□王田禄
家门口那棵并不高大的山楂树,已成“明星”树。它的身世,却始于一场令人莞尔的误会。
几年前,哥哥在单位附近的集市上偶然遇见一个卖树苗的摊贩。那人信誓旦旦地推销着手里的树苗,说这叫“草莓树”,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我哥当时就心生疑惑:草莓不是贴地长的草本吗,何时竟能攀上枝头?那摊主听罢,立刻摆出一副“你太孤陋寡闻”的神情,振振有词地反驳:“现在科技多发达!人都能送上太空,羊都能克隆,让草莓长在树上算什么稀奇事!”价钱倒也便宜,不过几块钱。哥哥虽将信将疑,却也被“树上结草莓”的说法勾起了好奇心,便将它带回了家,小心翼翼地栽种在老屋旁那片已有几株桃树的空地上。
此后的两三年,这棵“草莓树”仿佛忘了自己的使命,只顾着舒枝展叶,一味地向上生长,始终不见任何开花的迹象,更别提结果了。我们常常以此打趣哥哥:“哥,你这宝贝‘草莓树’,怕是棵‘公’的吧?怎么光长个子不结果?”哥哥每每只能无奈地苦笑,自嘲道:“唉,看来真让人给哄了,上当了。”全家最执着的,要数年过八旬的奶奶。她对这棵能结“草莓”的树,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与期待。她常常瞒着我们,独自颤巍巍地提着小水桶去给小树浇水;有时还会拿着自家积攒的羊粪,仔仔细细地埋在树根周围,像是在进行一个庄重而神秘的仪式。她和我们一样,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等待着传说中“树上的草莓”能惊艳亮相。
转机,出现在第四个年头。那个春天,它竟然悄无声息地萌出了花苞,继而绽放出一簇簇洁白的小花!全家人几乎熄灭的热情,瞬间被星星点点的白重新点燃。我们又开始满怀希望地为它浇水、施上充足的农家肥,精心呵护,翘首以盼,就等着品尝那梦寐以求的“树上的草莓”究竟是何等仙味。盛夏时节,青涩的小果子果然在花落处悄然探出头来。然而,我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果子的形状、簇生的方式,怎么看都和草莓没有丝毫相像之处。
直到初秋的凉风渐渐为果子染上羞涩的红晕,我们才终于恍然大悟,继而忍俊不禁:“这……这哪里是草莓?分明就是做糖葫芦用的山楂嘛!”想来,那位卖树苗的摊主,或许自己也真不知道这树苗的本来面目吧?他若知道这是正经的山楂树苗,恐怕还得再多要上几块钱呢。一场持续了四年的美丽误会,至此真相大白。我们没能等来奇幻的“树上的草莓”,却意外地收获了一树踏踏实实、酸甜可口的山楂。家里人都感慨地说,幸好当初没有因为它迟迟“不结果”而一气之下把它砍掉。
后来,山楂果红透之时,我摘下一颗最红的递到奶奶手里。她放进没牙的嘴里慢慢品咂,然后眯眼笑着说:“嗯,挺好吃的。”再后来,我们用这些山楂给她做了山楂球和冰糖葫芦。她尝着酸甜的滋味,笑得像个孩子,却又不无幽默地提醒我们:“好吃是好吃,就是可得小心点,别把我的假牙给粘下来喽。”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把山楂都散给了绕膝嬉戏的曾孙们。看着孩子们因为得到果子而兴奋雀跃、排起小队的样子,奶奶一边笑着,一边悄悄用衣袖揩去眼角的泪花。
这棵山楂树,被父亲和哥哥郑重其事地移栽到了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仿佛是对它这份“虽非所期,却亦惊喜”的坚韧生命的最高礼遇。它似乎也读懂了这份珍视,从此一年比一年精神抖擞,一年比一年枝繁叶茂、果实累累。那姿态,像极了一个当初被轻视、如今却憋着一股劲非要证明自己的孩子——你们越是不看好我,我越要争这口气!
每年国庆节,孩子们都从四面八方回到家中,聚在树下一起采摘山楂。新鲜的果肉入口,酸得人忍不住眯起眼睛,丝丝凉意直透齿颊;可那酸劲儿过后,喉间却又泛起淡淡的回甘,让人忍不住伸手再去采摘下一颗。带回城里的山楂,被巧手的母亲做成了裹着雪白糖霜的山楂球、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或煮成一锅消食解腻的山楂水。它格外耐放,仿佛有意要把这份来自故乡秋天的独特滋味,连同对家绵绵不绝的念想,一起延续得很长、很长。
如今,这棵树已然成了村里一个小小传奇。路过的人常会停下脚步,好奇地询问:“这是什么果树?结得可真喜庆!”我们便一边热情地邀他们品尝新摘的山楂,一边不厌其烦地再次讲述那个关于“草莓树”的有趣故事。有年轻人听说这事后,在网上搜寻、购买山楂树苗,想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种下一份期待与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