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贤会
母亲戴上助听器的那个午后,阳光斜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温暖的光。
当我小心地把耳机放进她耳朵里,母亲的眼睛像是黑暗中突然点亮的灯。“听见了没?”我问母亲。“能听见,就是太响了,跟打雷似的!”母亲几乎是喊出来的,双手在空中微微颤抖。我赶忙要调小音量,她却一把拉住我的手:“别调!就这样挺好,打雷也好,我好久没听过雷声了。”母亲的手有些凉,却握得很有力,仿佛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给母亲的不只是助听器,而是她与这个世界重新相连的桥梁。
母亲在寂静中生活了近七十年。八岁那年,一场重感冒让她失去了听力。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只能用土方子治疗。当她终于退烧,却发现世界变得一片寂静,鸡鸣狗叫、溪水潺潺、小伙伴的呼唤,全都消失了。因为听不清,母亲去供销社打油时把“买油”听成了“卖油”,举着油瓶说要“卖油”,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因为听错话、答非所问,她常被人说是“装聋作哑”;就连我们兄弟姐妹说悄悄话,她也只能靠看我们的嘴唇来猜测内容。
在漫长的寂静岁月里,母亲学会了用眼睛生活。她能在几百米外认出熟人,针掉在地上一眼就能找到。她会看太阳的位置知道该做饭了,看云彩的形状预测天气,看我们的表情就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这双明亮的眼睛,成了她认识世界的窗口。
印象最深的是,母亲总在灯下为我们缝补衣裳。那枚银针在她指间穿梭,每一针都恰到好处,全靠眼睛把握针距。有个下雨天,她隔着窗户看见邻居家房顶不对劲,二话不说就扛着梯子去帮忙。雨下得很大,她眯着眼睛,凭记忆找到需要修补的瓦片。邻居后来感动地说:“你娘听不见雨声,却比我们都知道谁家屋漏。”原来母亲平时就留意每家房顶的状况,瓦片颜色变了、有了裂缝,她都看在眼里。
刚戴上助听器时,母亲反而有些不适应。声音太大,她说吵得头疼。我把音量调小后,她突然竖起手指:“有蝉在叫!”我们仔细听,窗外果然有蝉鸣,声音很轻,却被她捕捉到了。从那以后,母亲像发现了新大陆——“原来冰箱会嗡嗡响”、“时钟滴答滴答走得真有劲”、“水管里水流动的声音真好听”……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声音,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惊喜。
有一天傍晚,邻居王大妈送来刚蒸的馒头,母亲突然问:“王大妈,您感冒好利索了?”我们都愣住了,她居然听出了王大妈的声音!王大妈先是一怔,然后眼睛就湿了。“好利索了,你能听见了,真好!”两位老人手握着手,都擦起了眼泪。原来母亲早就从口型看出王大妈身体不适,现在终于亲耳听到她康复了。晚上母亲取下助听器,世界又安静了。她却微笑着说:“声音都记在心里了。”我这才恍然大悟,助听器不是给了母亲新的能力,而是唤醒了她心中珍藏的声音。第二天清晨,母亲坐在院子里细细聆听——麻雀啄食的声音,露珠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甚至阳光照在墙上的声音,她都能欣赏。近七十年的寂静,没有让她的心变得迟钝,反而让她的感知更加敏锐。
如今,母亲总是把助听器细心收好,像宝贝一样珍惜。她说要听着蝉鸣入眠,伴着鸟叫醒来。我看着母亲,觉得她听见的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生活本身的美好。纵然命运夺走了她的听力,她却把日子过得比谁都丰富动人。
母亲现在能听也能看了,但我知道,她明亮的何止是眼睛,更是那颗经历了风霜却依然温暖的心。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她让我懂得了最重要的声音是用心听见的,最明亮的眼睛是因为见过黑暗,才更珍惜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