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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初夏”的幸与憾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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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同利

  1982年初夏我住院的十三天,正是陈忠实创作《初夏》等小说的关键时期,他却每天都抽时间前往病房询问病情。

  我和陈忠实相识在1978年。那时,我在十里铺公社从事宣传思想文化工作,常去灞桥区文化馆找程英老师学习交流。当时,陈忠实老师是文化馆负责人,也是专职文学干部。他厚重睿智的气质,酷爱文学、追求艺术的精神,深深地感染了我。特别是看了陈老师的获奖作品《信任》后,钦佩之心油然而生,更喜欢去区文化馆聆听他的创作心得。他也常将自己作品的初稿念给我们听,用心聆听我们对他文章的感受。如此一来二往,我和忠实老师渐渐地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1979年,陈忠实老师家里计划盖房子,向公社申请了四寸木材的指标。在那个时代,个人能获得木材指标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有了指标才能到西安市木材三站购买。我当时工作的十里铺公社,就在木材三站斜对面。不少人想在木材三站买椽、檩、板材等,都在十里铺公社托人。陈老师也是如此,他想给家里买木椽,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三月初的一天,天气灰蒙蒙的,陈老师穿着一件黑蓝色的外衣,脚蹬一双解放鞋,拉了一辆架子车来到十里铺公社找我。他满头汗水,手拿一张介绍信,说明来由。我说:“陈老师,走,我和你一块到对门木材三站去办手续。”陈老师高兴地点了点头,和我一同到了木材三站。近百亩大的木料场里,人来人往,繁忙一片,人们穿梭在一垛垛堆积四五米高的圆木、板材间,挑选自己需要的木材。

  木材场的朋友,领着我们直接到椽垛前挑选。“这好、这好。”陈老师停在一堆又粗又直的松木堆前,说他看上了这种木材。我说,“这种木材好是好,缺点是太粗,你的指标只有四寸,买不了几根就把指标用完了。”于是我们在木堆间钻来钻去,终于寻到粗细合适、长短皆宜的木椽。陈老师用手指“这个、这个……”工作人员用粉笔在木椽头上一一画上记号。估摸快够了,我们上到木堆顶上,把挑好的木头一一翻腾出来。凡发现中间弯曲的、破裂的,又都做了调换。等工作人员计算好尺寸,我们开始装车。陈老师说:“咱的路长,要捆牢靠。”出了木材三站,走到十里铺街道,我们都浑身是汗。陈老师说,“同利,大事办好了,咱先歇一会儿。里头不让抽烟,咱现在过个瘾。”陈老师和我坐在道沿上,他用纸片卷着旱烟抽,我抽宝成烟。回去的路上,陈老师驾辕,我在旁边拉绳。一路上,我们边走边交流。

  陈老师说:“同利,写作关键是热爱,要把能感动自己的事情写出来,要把自己的情感写出来,才能打动别人。”走到灞河边儿上,他说:“我就爱这个灞河,从小在灞河边长大。你看灞河的流向与其他河不同,其他河向东流,灞河一个劲朝西流,挡都挡不住。灞河自古故事多。我写的《初夏》,反映的就是咱灞河边儿上的青年人扎根农村改变面貌的故事,一会儿回到家我给你念。”又一次休息时,陈老师问我:“你是十里铺人,木材三站地方向北再走是啥地方?”我说:“我知道,就是尹家街、杜家街……”陈老师答:“是新房村。新房村党支部书记,老汉很能干,村里农、副、渔都好。我以他为原型,写了短篇《信任》,得了个一等奖。”

  架子车到了空工院门口。陈老师到东李村从西数第三家端出了两缸子水,我们喝了。陈老师说:“往前就快到了,我一个人能拉回去,你就不去了。”我说:“不、不,我已经来了,把你送到家。”过了马什字、马渡王,就到了西蒋村。进了家门,屋里没有人。陈老师说:“哎,老婆下地去了。你看咱吃啥,我给你做。”我说:“不吃了,不吃了,我把你送到家就行了。”我便又循原路回到十里铺。陈老师原本说要给我念《初夏》的,也就没有念成。

  1982年初夏,我患上了重型出血热。出血热在当时被称为生命的第一杀手,治愈率低,死亡率高。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陈老师来到我的病榻前,怀着菩萨般的心肠,对我爱人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着急,同利是我的好朋友,我认识医院的院长,给他们说一下,让他们全力抢救,病一定会看好的,千万不要过于伤心……”陈忠实的一席话,让我爱人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陈老师在区文化馆的办公室,与医院一路之隔。他找到院长说:“同利是我很好的朋友,是很有才华的年轻人,你们想办法要治好他的病,有啥问题可以直接找我。”院长听后,立即带他到病房来看望我,并组织专家医师会诊。在我住院的十三天的时间里,正是陈忠实老师创作《初夏》等小说的关键时期,但他每天在创作的间隙都要抽出时间到病房询问病情,了解治疗情况;坐在病榻前,鼓励我战胜病魔。他还多次给我送来水果罐头、小食品,这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是很重的礼品。

  在漫漫的人生旅途中,生命的苦难、生活的坎坷,常使人步履停滞、心灵痛苦。在我和陈忠实老师接触的数十年里,他给我的关怀无法用语言来表述,有诸多说不完的生活琐事,更有数不清取之不尽的精神收获和人品道德方面的熏陶。他是我人生的楷模、心中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