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渼陂行》
杜甫
岑参兄弟皆好奇,携我远来游渼陂。
天地黤(黯)惨忽异色,波涛万顷堆琉璃。
琉璃汗漫泛舟入,事殊兴极忧思集。
鼍作鲸吞不复知,恶风白浪何嗟及。
主人锦帆相为开,舟子喜甚无氛埃。
凫鹥散乱棹讴发,丝管啁啾空翠来。
沉竿续蔓深莫测,菱叶荷花静如拭。
宛在中流渤澥清,下归无极终南黑。
半陂已南纯浸山,动影袅窕冲融间。
船舷暝戛云际寺,水面月出蓝田关。
此时骊龙亦吐珠,冯夷击鼓群龙趋。
湘妃汉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无。
咫尺但愁雷雨至,苍茫不晓神灵意。
少壮几时奈老何,向来哀乐何其多。
冬日午后的渼陂湖,阳光十分慷慨,湖水映着远山,终南山的轮廓在烟波尽头如一抹青黛的远影。此时此刻,湖岸新修的白色沙滩上,孩子们正专注地用塑料铲构筑着他们的王国,欢声笑语随着微风散开。眼前的静谧,让人很难想象,这片水域曾在一千二百多年前的诗人杜甫心中,掀起过全然不同的情感巨浪,也因此拥有了承载个人与时代双重记忆的独特文学地理坐标。
盛唐余晖下的“青春狂欢”
公元754年,唐天宝十三载,困守长安近十年的杜甫,应友人岑参之邀同游渼陂。彼时的渼陂湖水域辽阔,直抵终南山脚,是长安西南著名的游览胜地。
若要理解杜甫此行及诗中展现的罕见激情,学者们的解读提供了钥匙。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唐代文学学会会长李浩作为杜甫研究专家,在学术讲座中曾专门剖析过杜甫的诗歌世界。虽然其公开论述未直接针对《渼陂行》,但这首作品在杜甫以沉郁顿挫为主的创作中显得尤为特殊。它记录了与岑参兄弟一次充满“好奇”的探险,从白日泛舟、乐声悠扬,到暮色四合、风云突变,诗中充满了光怪陆离的奇幻想象。
“船舷暝戛云际寺,水面月出蓝田关”是本诗中最为后人称道的诗句。赏析认为,此句妙在从水中倒影着笔:云际寺的远影落在波涛中,船舷经过,仿佛与之摩擦作响;蓝田关的明月升起,倒映水面,宛如从水中腾跃而出。这种将现实、倒影与想象完全打通的笔法,展现出一种在盛世气韵滋养下,精神极度自由、创造力勃发的状态。
这次游历与这首风格瑰丽的诗,常被后世视为杜甫青年时代一次难得的精神飞扬,是盛唐文化蓬勃生命力在一个伟大诗人身上的璀璨折射。它为杜甫的个人传记标注了一个短暂却明亮的坐标,这也是渼陂湖蕴含的一重文学灵魂——关于豪情、友谊的盛唐想象。
湖水深处的“孤影”
然而,渼陂湖所见证的,不仅是青春的欢歌。
在湖西侧略显僻静的观景台旁,记者遇见了一位领着孙子的老人。孩子在不远处的沙地上给自己的“城堡”挖着“护城河”,老人名叫周光勋,是退休的高中语文教师,常带小孙子来这儿。“孩子玩他的,我就抽空给娃教一些诗。”他笑道,“这个湖呢杜甫一共来过两次,第二次来这儿时,确实能从诗句里看出心情很沉郁。”
他所说的,是约在乾元元年(公元758年)秋,历经安史之乱、身陷囹圄又侥幸脱身、仕途再遭挫折的杜甫,独自一人重游故地。故友星散,国事崩摧,眼前渼陂的山水,再也激不起当年的浪漫狂想。
“那时他该是站在类似这样的地方,写下了《渼陂西南台》。”周老师望着湖的西南方向唏嘘,“心情全变了,笔下的景致也跟着‘颠倒’。”
“你看,‘错磨’,像是用钝器生生磋磨;‘颠倒’,是连根拔起般的倒错。这分明是诗人心里那个世界的崩解。终南山亘古的翠色,在水里仿佛被磨碎了;白阁峰巍峨的影子,也颠乱不成形。那曾井然有序、充满生机的盛唐气象,在他眼中,就这样碎在了这一湖寒水里。”周老师特别提起诗里的两句“错磨终南翠,颠倒白阁影”,“这湖水,从前载着他和友人的酒与诗,是驰骋想象的疆场;这时却成了一面冰冷而忠诚的镜子,映出的只有家国的残破和个人的伶仃。”
同一片湖水,盛载过两个截然不同的杜甫:一个是与友人乘浪高歌、想象飞腾的壮年,另一个是独自面对破碎山河、将悲怆沉入水底的中年。这两段记忆,如同湖底沉积的、不同质地的泥土,一层鲜亮,一层沉郁。它们共同构成了渼陂湖的韵味,也让后人得以触摸一个伟大的灵魂如何在时代激流中,将个人的命运与山河的脉动刻进湖水中的一片波光里。
千年后的诗意回声
夕阳还未落下。阳光斜斜地铺在云溪桥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站在云溪桥上,眼前是最好的风景。近处,水面被风揉碎,化成一片细密的金鳞,几只野鸭拨开粼光,划出长长的“人”字纹,钻入枯荷深处。视线抬高,湖心岛上,一座塔静静矗立——那是云溪塔。塔影与真实的塔身,一实一虚,笔直地插入琉璃般的水中。再往远处,便是那一痕如黛的终南山廓线了。山色由近及远,从青绿渐变为淡蓝,最后融化在冬日灰白的天际里。
景色宜人,水面平静开阔,与杜甫笔下“恶风白浪”“鼍作鲸吞”的险境已隔了万里时空。这样的渼陂湖,自然成了“遛娃”“溜达”的好场所。
湖滨的白色沙滩上,孩子们的欢笑声最具穿透力。“只要天气好就来。”带着两个小孙女的刘满云笑着说。不远处,几位老人靠在长椅上,眯着眼晒太阳,聊着菜价和孙儿的功课。历史上那些过往在这里仿佛“融化了”,成了一种让人松弛下来的故事。
云溪塔并非唐宋遗构,是一座由张锦秋院士设计的新唐风建筑。塔高九层,线条简练,古韵悠长。它静静立在那里,不像一个沉重的历史解说牌,更像一个有趣的视觉符号,提示着此地的文脉。偶尔有游客指着它拍照,研究半天也未必深究其年代,只是觉得“有味道”,与山水相宜。
文化的传承,并非时刻需要严肃的朝圣。它更在于这种不经意间的浸润。就像那群来自附近居民的“健步团”成员,他们沿着湖岸漫步,看看芦苇,望望云溪塔与空翠堂,欢声笑语里,是怡然自得的晚年之乐。
熟悉杜甫的人在这里也许会有奇妙的连接,回想起“船舷暝戛云际寺,水面月出蓝田关”的诗句。虽然大概率不会沉浸在公元754年那个夏日的风雨激荡,但在这个短暂的瞬间,千年前的奇幻想象与此刻眼前的平静湖山,会产生一种奇异的交汇,似乎发生了一次“时空穿越”。
凝固着历史关键时刻的诗篇,仿佛湖底不可磨灭的沙砾告诉大家:脚下这方土地,既映照过盛唐的豪情欢歌,也承载过乱世的那一抹身影,既激发起诗人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却也安放着小朋友一沙一世界的惊喜。
岁月流转,文脉悠悠。千年后,因与杜甫两次深刻的生命际遇相连而拥有独特文学地理坐标的渼陂湖,依然令人孜孜以求与自身生命情感共鸣的、无比丰盈的诗意回声。那回声里,有山,有水,有塔影,也有不绝的属于每个人的生活之歌。
(记者 张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