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玫
一个周末,我在不经意间注意到,墙角的水泥裂缝里竟生出一株不知名的植物,瘦弱的茎叶绿意盎然。
我不由蹲下来,仿佛不这样,便辜负了这份生长。最叫我心头一颤的,是叶片上的露珠,圆圆的,亮亮的,颤巍巍地栖着。晨光洒下来,给它镶了道极细、极晃眼的金边。我看着它,忽然觉得那不像水珠,倒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含着的透明魂灵,是它对这清寒世界交出的一颗诚挚又脆弱的心。
我屏着呼吸,生怕惊扰了它,想这露珠究竟是怎样生成的。大约先是一缕看不见的湿气,在夜最沉、梦最深的时候,没有同伴,没有声响,就那样孤绝地、一寸寸凝结着自己的心事。这是何等的勇气!将自己最透明、最不堪一击的部分,毫无遮掩地举向寒意的黎明。它难道不知道,一阵轻风,一片鸟羽,甚至我呼出的气,都足以叫它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想来,世上的生命,大约有两种脆弱的姿态。一种是被迫的、无奈的,像秋风里瑟缩的枯叶;另一种,是生命生长时自然呈现的状态。眼前的露珠,分明是后者。它的脆弱里,藏着静待天光的坦然。我仔细端详托着露的叶片,边缘有被虫啮过的不规则缺口,依旧舒展着,承托着一个比自己更脆弱的小“生命”。
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属于人的坚硬,便不知不觉化了。我们总被教导要坚强,要如岩石、如钢铁,最好筑起一座滴水不漏的城池。我们羞于承认自己如露水般的脆弱,将那点湿润易感的心思深深藏起,生怕被旁人窥见。露水的生成,本不是为了滴落,而是为了映照——映照天光,映照云影,也映照另一颗路过它、同样敏感的心。生命若没了敢于示人的脆弱,该是多么沉重又乏味的存在!
正出着神,一阵风来了,不过是树梢一阵簌簌的耳语,那颗浑圆饱满的露珠便坠落了。它没有“啪”地碎裂,而是无声融进下面的叶脉,又顺着茎干无声无息滑下去,倏忽不见。我心里空了一下,可就在这时,更奇妙的景象撞入眼底:承接过露珠的叶片,被濡湿了一小片,颜色愈发深绿,像一块沉静的墨玉;叶面上残留的水迹,在日光下闪着细碎如钻的光。整株植物,因了这颗露的来与去,仿佛被注入一股看不见的生气,连那卷曲的嫩尖,也似乎向上挺了一挺。
露珠的脆弱,并非终结,而是一种交付。它将最精纯的自己,悉数交付给孕育它的根茎。瞬时的消亡里,藏着重生。植物的一生,便是在无数次这样的交付轮回里,完成自己的。它允许自己脆弱,在夜间袒露,在风前战栗,在干旱里萎靡;可它也笃信自己能够茂盛,笃信深扎的根须能寻得地泉,笃信舒展的叶片能捕捉天光,笃信每一次凋零的露珠会再度凝结。
我站起身,膝盖微微发酸。阳光已然全然铺开,暖洋洋地照在背上。墙角的生命,在光明里静默,比先前更见精神。离开时我没有回头,心里却似被那滴坠落的露珠浸润过,清亮亮,松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