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红粉佳人两鬓斑”,这是京剧《红鬃烈马·武家坡》中的一句唱词,一听之后竟被攫住,愣了好一阵。
原来戏中也有好文章的,平时只顾看戏,却未必能细品唱词意味——这或许也是林黛玉听《牡丹亭》中“皂罗袍”一段时的心境?
曾多次看过“苏龙魏虎为媒证”一段,舞台上老生配青衣,唇枪对舌剑,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试探一个怒骂,一个佯装调戏,一个义正词严。大段大段的“西皮流水”,节奏明快,声腔动听,许多名家唱过,确实是久演不衰的名段。待薛平贵追至寒窑前道明真相,王宝钏才开了窑门正式相认,谁知眼前人与记忆中的夫君已是大相径庭,心中不免疑惑:“我丈夫哪有五绺髯?”薛平贵喟叹一声:“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三姐不信菱花照,容颜不似彩楼前。”
在度日如岁、长夜漫漫的十八年后,曾经光洁的额头已然刻上了鱼尾纹,满脸的胶原蛋白更是写满岁月的沧桑,英雄渐入迟暮,美人亦成黄脸婆。时光的洪流滔滔滚过,饱受战争之苦、边地风霜与江湖历练的翩翩少年,蓄个胡须有什么奇怪?苦寒清贫至剜野菜度日的相府千金,又岂能经得住光阴的磨砺、孤独的侵袭、人生的凄苦?可怜王宝钏竟不自知,风沙早已涂满粉面桃腮,霜雪也染上了青丝发髻,昔日的肤若凝脂、柳如眉只能是繁华一梦罢了。她的寒窑内,甚至找不出一面菱花镜。丈夫经年不归,还打扮个什么劲儿呢?经男人提醒,才在水盆里看到现实中的自己,不觉唏嘘长叹:“老了老了真老了,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
谁能敌得过岁月这把杀猪刀?“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独居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抛开父母姊妹亲情,每日里孤枕而眠,含辛茹苦,将美好的青春年华献给无边的寂寞与等待,男人却始终连一封家书都没有。仅凭信念与执着坚守光阴,最热辣滚烫的情感也会在日月流年的期盼中渐渐凉下去。这样的日久天长,她依然在孤独中等待,巴巴地等,苦苦地等,甚至无望地等。等到何年、何月、何时?面对苍凉岁月,斗转星移,寒窑里望穿秋水的王宝钏,焉有不老之理?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这样的等待,值吗?难说。但也正因了这份等待,才让王宝钏这一角色闪现出人性的光辉与魅力,感动了世人,被千古传诵。同样为女性发声的黄梅戏《女驸马》中就唱过:“公主生长在深宫,怎知民间女子痛苦情?王三姐守寒窑一十八载,刘翠屏苦度了一十六春,还有前朝英台女,生生死死爱梁生……”王宝钏的坚贞诚信、执着隐忍、安守清贫、不慕富贵,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等精神,正是这部戏的精神所在。当然,长安乞丐幸运抢得红绣球而娶相府千金,战争中被俘又娶西凉国公主,十八年后夫妻相会大团圆的剧情……先做足苦情戏,后享人生甜蜜果,其中的励志意味,也符合大众审美。不仅仅是秦腔、京剧,豫剧、川剧、粤剧、徽剧、汉剧、晋剧、扬剧、河北梆子等都有该剧目。便是歌仔戏中,也在唱:“我身骑白马走三关,我改换素衣回中原。放下西凉无人管,我一心只想王宝钏。”记得还有一首国风戏腔歌曲《武家坡2021》曾引发翻唱热潮,起首是满怀愧疚的京剧念白:“三姐,千错万错,乃是为夫一人之错,你就宽恕了罢。”接着将整个剧情概要式地说唱出来:“可怜你守在寒窑,可怜你孤孤单单,苦等我薛男平贵,整整一十八年……”适当地用上老生与青衣的唱腔与韵白,既保留其情感内核,又融入流行元素,打破传统戏曲与现代听众间的隔阂,确实耳目一新,悦耳好听。
意难平的是,忠贞不渝的王宝钏苦等十八年而杳无音信,男人却在功成名就后又有了家室,若不是某一天看到大雁带来血书,他是否还会想起有个寒窑受苦的王宝钏?就算风尘仆仆到了家门口,还在百般试探,只怕爱人失节……这也正是许多人为王宝钏不值之处。但想到《红鬃烈马》的成形可追溯至清朝,充斥当时的价值观在所难免。
这部戏历经岁月洗礼,已成经典之作,至今仍在传唱。所以,好好看戏欣赏吧,只为其丰富动听的唱腔、质朴真挚的情感,以及蕴含其间的东方审美、古雅迷人的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