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胜
“踅摸”这俩字,落在纸面上,文绉绉的。可一旦从秦地关中人的嘴里说出来,就混合了黄土与秦腔的鲜活气儿——绝非摇旗呐喊地“寻找”,也不是走东窜西地“闲逛”,而是带着三分机警、七分目的,在不动声色中悄悄地、慢慢靠近目标。
“踅摸”一词,可谓“古意今用,雅俗共赏”的典范。其神韵,大半凝结在那个“踅”字上。“踅”之本义,折转,盘旋,来回走。追溯字源,《广韵》释“踅”为“旋倒也”,描绘的正是事物回旋、转绕而降落的动态。这为本义定下了基调:一种循环、迂回的运动轨迹。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关中平原上那打着旋儿刮起的黄土风,它不直来直往,而是迂回缠绕,掠过原野,爬上高坡——这,正是“踅”字最生动的自然意象。
“踅”字,在元杂剧中是一个颇具动态表现力的口语化动词。“四野风来,左右乱踅”,出自王实甫《西厢记》。这里的“踅”,是“盘旋”的意思,描绘了风在四野中盘旋吹拂的状态。张国宾元杂剧《合汗衫》第一折:“则你也曾举目无亲,失魄亡魂,绕户踅门,鼓舌扬唇。”这里的“踅”,意思是“来回地走”。元代关汉卿《邓夫人苦痛哭存孝》第一折:“想着十八骑长安城内逞豪杰,今日个则落的足律律的旋风踅,我可便伤也波嗟。”这里的“踅”,有“绕圈儿”的意思。
到了明清白话小说,“踅”字的运用更为普遍,且常与隐秘的行动相关,几乎成了“暗中侦察”的代名词。“闻谯鼓已交五更,便踅到赵府门首,见重门洞开,乘车已驾于门外,望见堂上灯光影影。”出自明末冯梦龙《东周列国志》第五十回,此处的“踅”表示“转、折身转去”。《水浒传》第二十四回,西门庆“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武大门前”。一个“踅”字,写出了他心怀鬼胎、有意绕行的行为。《二刻拍案惊奇》卷五:“他(巡捕李云)是有心的,便踅进门来一看,见这些人举止气象,心下十分瞧科。”这里的“踅”,含义为“回转,折转”,写出了他机警的职业敏感。
“踅摸”一词,是“踅”的迂回轨迹与“摸”的试探性动作的完美结合。它如猎手般“寻觅”,如狐狸般“嗅探”,其过程充满了策略与趣味。
要说乡野奇谭里的“踅摸”智慧,还得往黄土高坡的褶皱里、关中平原的村落里去寻。村里李叔过日子是个精细人,秋收过后,他总爱背着双手,在已收获过的地里溜达。他东瞅瞅,西瞧瞧,眼神像梳子一样细篦着每寸土地。挖过红薯的地里,他能在边角旮旯找到那些被犁铧遗漏的“红薯王子”,甚至能在砍倒的玉米秆中翻出几个“甜甜秆”当零嘴。村里娃娃们,见他叼着玉米秆眯眼咂摸的样子,都馋得跟在后头学,却总学不会他那双能在荒芜中“踅摸”出希望的慧眼。这里的“踅摸”,是匮乏年代里磨炼出的生存智慧,是对土地最深情的阅读。
张婶家的愣头青儿子,到了婚娶年龄,看中了十里外的赵家姑娘。直接提亲怕唐突,心里也不踏实,便开始了他的“踅摸”大业。先是“偶然”出现在姑娘洗衣的河边,接着又“恰巧”坐在姑娘邻桌吃酒席,连镇上赶集都能“刚好”挤在同一个布摊前。几番“踅摸”下来,姑娘的性情是泼辣还是温婉、手艺是否利落、待人接物是否周到,全被他摸得门儿清。最后才找个妥帖的媒人上门,一击即中。后来新媳妇过门,婆媳相处出奇和睦。
古玩市场里,老藏家背着手,在摊间漫不经心地踅摸,眼神飘忽,实则早已锁定了目标。他突然蹲下,拿起个沾满泥污的瓷碗,随口问:“老板,这玩意儿咋卖?”殊不知,他已将摊主的神态、货品的摆放踅摸准了。市集上,精明的主妇买菜,绝不会直奔主题,先背着手将整个菜市“踅摸”一遍,比较一下谁家的西红柿更红润、谁家的排骨更新鲜……心里有了全盘规划,这才开始出手。
时至今日,我们在网络海量信息中“踅摸”答案,在职场中“踅摸”机遇,其核心是东方式的含蓄与机变,避免了横冲直撞的冲突,赋予了行动以回旋余地和观察空间,是在复杂世界中迂回前行、寻找最优路径的生活策略。
下次您若在西安城墙根下,见两个老汉蹲在棋摊边说:“甭急,让我再踅摸踅摸这步棋……”您就会心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