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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向下生长

日期: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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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井国宁

  田野中央,一棵身形粗壮的古树,仿佛画作中不小心洇开来的一滴浓墨,忽地一下就跃入了我的眼帘。

  它姿态威武、霸气侧漏,宛如一位矢志守护家园的将军,坚定地站立在北沿渠村的沟壑边缘。与周围那些密匝匝、胸径不过一两把的其他树木相比,这棵古槐无疑拥有最高的辨识度。

  古槐生长的地方,是在一片麦田尽头的土台之上。要去到它的跟前,必须从停车的地方前行百米后,再沿着边上的土坎低矮处绕行过去。我满腔激动,哪里顾得上去绕行,转身从一米多高的土坎高处跳了下去。

  冬日的麦田里,满是松软的泥土和泛出翠绿的麦苗。它们或许无法理解一个热衷于田野探索的人,在面对一棵古树时的激动之情,但想来对我的冒昧之举是不会生气的吧?

  我踩着松软的麦田慢慢向前,生怕自己走得太快会破坏眼前的画面。欣赏这样一棵千年之久的古树,要选择合适的距离,才能发现它的灵动之美和沧桑斑驳。近了,无法将它的全貌收入眼底;远了,无法准确地捕捉到它身上的细节。

  虽然天空是灰蓝的色彩,但古槐这一抹黑黢黢的身形,还是看上去异常醒目和亮眼。它的存在,让整个田野上的其他树木,顿时失去了应有的光彩。粗壮威武、虬曲苍劲,曾经见证了千年之久的时光。

  眼前的古槐,是国槐树种。也许是被时光浸染了太多的风霜,也许是其最终的归属是奔向大地,你看它伸出去的那几个粗壮的枝杈,在延伸出去一段距离后,不再试图向着蓝天生长,而是扭头向下,想要拥抱脚下的泥土。

  自然界所有的生物,其实都有着一样的生存智慧。你看,村庄里进入古稀之年的老人,不都是把自己挺立了一辈子、引以为傲的腰杆,慢慢地弯下来,继而向着大地一步一步靠拢,到最后魂归大地,消逝于人海的吗?显然,眼前的古槐早已掌握了这个秘密。千年的时光何其悠长啊!春去秋来,无数拄着拐杖的老人,或独行或组队,在它冠盖如伞的树荫下,诉说着各自心中的故事。那些关于生命的核心密码,便是在它作为听众的过程中,被某一个老人不经意地提起过。

  起初,它当然是不信这些的。毕竟在北沿渠村,在渭北高原上,甚至于在整个地球上,每一棵树的使命和初心都应该向着天空生长才对,怎么可以在听信人类的一面之词后,就相信所有的生命最终都必将会弯下腰来,向着大地和泥土靠近?

  可是,当生命的年轮越过了数百年,奔向千年之约时,它这才惊觉:怎么回事?它那引以为傲的挺拔身姿,早已在时光雕刻的浸染中,在风霜雨雪的摧残中,换了一种姿态。那些从躯干上伸展出去的枝杈,不再追逐蓝天和太阳,而是慢慢地向下垂落,开始向着脚下的泥土鞠躬致敬。

  它不停地扭动着宽厚的身躯,与这些失去控制的枝杈不断地做着抗争。既然你们不再听从我的使唤,那我就要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将你们统统地抖落下去。从此以后,大家路归路,桥归桥,互不相干了。

  毫无疑问,它的出发点是对的。它清楚地知道,那些伸展出去的枝杈,还得依靠自己的躯体来汲取养分,才能将生命延续下去。可是,你看这些恼人的枝杈,全然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年复一年的扭动,使得古槐的胸径早已变得扭曲,不再拥有颀长的身形,甚至连那些高处生长的枝条也没了影踪。待到它发现这一切时,已经为时已晚。一度高达数米的身姿,早已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个瞬间。留给它自己的,只有一个可以覆盖几十个平方米树荫的树冠。至于伟岸与挺拔,则全然无从记起了。

  生命的尽头,真的是俯身向下,靠近大地和泥土吗?国槐不解。它问身旁那些正在透露出蓬勃生命力的杨树、柳树,它们不解地看了看它,然后齐刷刷地摇了摇头。同时,对它的提问表示出一种无法理解的神情。蓝天和太阳,不是每一棵树毕生的追求吗?怎么会有树向下生长,将自己藏进泥土里呢?

  我爬上古槐所在的土台,来回踱着步,想要从它满是斑驳的生命痕迹中,寻觅到岁月流淌过的些许痕迹。可是,它用自己正在走向麻花状的身形悄悄告诉我,天地间所有的生命体,最终都无法逃脱走向消逝的步伐;百年也好,千年也罢,都只是它残存下来的数字记忆。所不同的是,人类的消亡是以年岁为符号的,而树木是以年轮为标志的。

  既然生命的尽头都是消亡,那这些缓缓向下生长的枝杈,倒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古槐扭过身来,默默地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