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作军
伫立在韦桥唐正闸的汉延渠口,我望着从黄河苍茫身躯中分出的一脉水,它温顺地涌入下游干渴的土地,却也在波光流转间,透着某种不肯屈就的执拗。
闸口旁,有一株百年古柳,轻轻抚过它粗粝的躯干,像是触到时间的肌理。一瞬间,奔腾的黄河水声、千载的风沙声,以及无数过往的生命痕迹,仿佛都在切实的触碰中顺着掌心涌来。
这水是有个性的,有自己的脾气。雨汛时,它是一头咆哮的、挣脱了笼头的野马,挟着黄土高原的骨血,轰轰然地冲撞下来,那颜色是愤怒的浊黄,像是憋着一个闷雷。如今深冬,它便倦了、瘦了,成了一条沉思的、青黄色的带子,缓缓地、雍容地流着,仿佛在反刍着几千年的旧梦。
夕阳落下来,不偏不倚地,正正地掉进峡口里。霎时间,整条河,连同两岸铁青的石壁,都烧熔了、凝固了,成了一川壮阔的、流动着的青铜汁液。我便想,远古的大禹治水路过这里,站在同样的地方,看着同样惊心动魄的景象,一定心头一凛,便叫出了“青铜峡”这个名字,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青铜峡”,一听便有兵戈的气味。那不只是颜色的想象,更是历史的回响。我的脚,曾无数次踏上青铜峡北面那段古长城。人们叫它“北岔口”,说是明代的边墙。那里的风,与这渠边的风,是全然两样的。渠边的风是湿润的,带着稻花和淤泥的甜腥;而长城上的风,是干烈的,像一把粗粝的锉刀,刮在脸上,能听见岁月剥落的声响。城墙就顺着贺兰山铁黑色的脊梁,一跌一撞地攀上去;残破的垛口,像老人嘴里残缺的牙,咬不住那浩浩荡荡的荒凉。
我常兀自坐上一个下午,看风化的烽燧,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巨大的土冢,沉默地指向苍穹。那时节,耳边便会响起一句沉郁顿挫的古诗,是岳武穆的“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这词句,是有重量的,砸在苍黄的土地上,能溅起金铁交鸣的火星。
我一直认为,这条大河最大的荣耀,都隐藏在黄河边一片无垠的稻花香里。那里有“闸分秦汉水,渠灌米粮川”,那里有“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那里有它用胸怀与耐力,一点点喂养出来的河套文明。父亲与两位叔伯,都是侍弄水田的老把式。他们驾驭奔马一样渠水的本事,是祖祖辈辈在黄河反复的教训里,一寸一寸磨出来的。他们会蹲在田埂上,信手一指那条毫不起眼的沟渠,告诉你:“瞧,这叫秦渠,始皇帝那年头挖的。蒙恬将军手下的兵,都喝过这里头的水。”又指着另外几条宽窄不一的沟渠说:“那是汉延渠、唐徕渠,名字听着就觉着古。”他们的手,粗糙得像沙枣树的皮,在水里一探,便知道这水是肥是瘦,是该放进三成还是堵上七分。这哪里是在种地,这分明是在与一条活了千万年的巨龙打着交道,从它的牙缝里为自己讨一口饭吃。
我的老家叶盛,产的米是顶好的。老话讲,“要吃大米走叶盛,叶盛好米在地三。”我曾在秋日里看过那一片景象,金黄的稻浪,直铺到天边去,风一过,沉甸甸的穗子便齐刷刷地低下头。那不是谦卑,那是一种富足到了极处的、慵懒的炫耀。用手掐下一穗,在掌心一搓,吹去糠皮,便露出珍珠般圆润的米粒来,莹白里透着一丝青玉之气。相传,连康熙皇帝征噶尔丹到了这儿,也钦点叶盛米作御膳。我想象着,金銮殿上,一碗来自我老家的白米饭蒸腾起的热气,该是怎样的一种荣耀。这荣耀,不是给皇帝的,是给这条大河,给日日夜夜守着大河、从它身上讨生活的人的。
我的脚步,常常会把我带到一百零八塔底下。一群白色的塔,从山坡上排下来,像一个沉默的、向着大河叩问的阵列。它们是西夏时期就立在这里的,僧人们在此修行、念经,梵唱的余音怕是早已被风吹散,融入这河水的呜咽里。我坐在最高的那座塔下,看脚下的黄河,成了一条安静的、土黄的布带。远处,是那座新起的、被称为“塞上明珠”的水利枢纽,钢铁的骨架在日光下闪着银白的光。古老的河,与当代的人,依旧在此进行着一场无言的交易。人从它那里汲取光与热,它却始终不语,只是沉默地、淡然地流下去,仿佛时间本身在脉动。
最奇的,是北岔口的长城脚下,不知何时,立起一排排巨大的风车。白色的柱子,长长的叶片,慢悠悠地转着,像一群来自外界、优雅的巨人。有一回,我黄昏时去,看见那景象,竟一时愣怔了。苍紫色的贺兰山做了背景,橘红色的晚霞烧满了西天,赭黄色、破败的长城蜿蜒其上,而就在它的脚下,那些纯白色的风车静静地旋转,划开流动的空气,发出低低的、永恒的吟唱。古老的烽燧与现代化的风车,就那么对峙着又交融着,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一个结,把千年与一瞬牢牢地系在了一处。我心里蓦然一惊,竟分不清那呜呜作响的,是今夜的晚风还是千百年前戍卒吹响的号角。一路走来,恍惚间,仿佛并非踏在乡间寻常的土路上,而是正走在大河绵长而坚韧的脉搏之上。月朗星稀,我知道,距离这不远的那条大河此刻正冲出青铜峡。它携贺兰山巅的凛冽冰雪,卷腾格里沙漠的粗粝风沙,带着万年不改的、奔赴大海的初心,沉稳大气,隆隆有力,朝着远方,浩荡流去。
大河汤汤,不舍昼夜,奔流本身便是它亘古的荣耀。这荣耀仿佛自天穹裁下一段,携着沛然莫之能御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我们的生命。最终,它在我们体内奔涌,成为血脉里永动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