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静
蔡澜先生写过一段冬日见闻。
他说曾见农人烤羊肉,清晨便把处理干净的羊肉架在火炉上,炉下垫着稻草,细细地煨。火不用旺,就那么一点点舔着锅底,任热气慢慢渗进羊肉的肌理,从日出守到日落,那羊肉才算真正熟了。他直言,那样的羊肉,是“天下绝品”;慢下来的火,才能逼出肉里最醇厚的香。
冬天本就是个收敛的季节。秋里收了金黄的玉米、饱满的豆子,菜窖里囤着脆生生的萝卜、粉糯的土豆,这一季便不必慌慌张张,有的是功夫与时光周旋。晨起,炖一锅排骨汤,选带筋的肋排,焯水去了血沫,和切得滚圆的白萝卜一同放进砂锅里,添足清水,再丢两颗拍碎的姜块。砂锅盖一盖,灶火调至最小,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轻响,水汽顺着锅盖边缘慢慢氤氲开来,带着姜香的暖意漫过鼻尖,屋里便全是暖融融的肉香。
蒸一笼白面馒头,发好的面团揉得光溜溜的,醒透了再上锅,蒸锅冒起白气时,面团便在蒸汽里慢慢膨胀、舒展,熟了掀开锅盖,一股清甜的麦香扑面而来,捏一捏馒头,软乎乎地带着热气。
食物在水里慢慢沉淀,滋味便一点点浸出来,日子也这般,沉到深处,才品得出真滋味。古人讲“冬藏”,这藏不仅是藏粮食、藏元气,更是藏起心性,在慢煮慢品里体悟生活本真,这便是冬日煮食里藏着的老智慧。
古人冬日煮食,原就藏着不少雅趣与讲究。《山家清供》里记过一款菜,冬日取霜打过的萝卜根、芥菜根,洗净后用文火慢煮,不添过多佐料,只借柴火的温吞逼出菜根的清甜,说是“能清吾心”。这便是把冬日的清寂与食材的本味,都煮进了一碗热汤里。还有旧俗里“冬至大如年”,北方人家要煮饺子,纪念医圣张仲景冬日“祛寒娇耳汤”的善举:把羊肉、辣椒和驱寒药材包进面皮,煮成“娇耳”分给百姓暖身,后来便成了冬至煮饺子的习俗。一碗热饺子,煮的是御寒的暖意,更是代代相传的温情。冬日里,家家户户还总爱炖一锅“大锅菜”,白菜、粉条、豆腐,再加上几块五花肉,在大铁锅里慢炖半晌,邻里间你端一碗我送一碟,暖的是胃,更是人情。
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集《慢煮生活》,书名就说得极好。生活这东西,急不得,得像冬日煮食一般,用文火慢慢焐,细细煮,把浮躁煮掉,把烟火气煮出来,更把藏在烟火里的人情、典故与期许煮出来,才见得本真的好。
煮冬,煮的是食物,亦是日子。火温温的,心定定的,日子便在这慢煮的时光里,变得绵长又有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