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厍建玉
高隆湾那片澄澈的碧蓝,在视野尽头静静等候着我。
武汉的寒,是浸到骨子里的凛冽。汉水的风像执拗的归客,不依不饶地钻透领口与袖口,连呼出的气息都瞬间凝成白雾。我索性决意逃离,揣一张机票向南,赴高隆湾那场关于暖冬的邀约。飞机降落在机场时,湿热的海风裹挟着海咸与热带花香扑面而来,不过数小时航程,便完成了跨越两季的奔赴。
乘高铁直奔文昌,车过清澜港,窗外椰影愈发浓郁。这里的海是凝住的暖玉,没有北方大海的汹涌,只以温润澄澈的蓝,轻拥着逐暖而来的人。晨雾未散时,沙滩已缀着零星身影:赤足者任海水漫过脚踝,浪花卷走细沙与疲惫;水上自行车划出银弧,笑声惊飞礁岩上的白鹭;冲浪新手抱着板踉跄,被浪打翻却笑得更欢,身影成了碧海间最灵动的诗行。
岸边阿婆的小摊,是热带风物的盛宴。青椰插着带露的吸管,鸡蛋果泛着橙黄灯笼似的光,芒果的果肉饱满得要滴出水。咬一口鸡蛋果,清甜在舌尖化开,竟像把武汉的寒都嚼碎在阳光滋味里。沿滩而行,逸龙湾木栈道向海延伸,尽头那座“远洋孤舟”般的建筑,正是海上图书馆,晨雾中透着书卷气的静谧。
正午的风情街烟火最盛。毗邻渔场的海鲜摊活色生香,龙虾在缸中弹跳,鲍鱼卧在冰上泛着光泽,海胆吐着海底的絮语。临街餐馆里,文昌鸡皮薄如纸,蘸蒜泥醋鲜得舌尖发麻;糟粕醋酸辣藏鲜,淋在脆嫩海菜上,通体舒畅到毛孔都张开。傍晚夜市接管了热闹,排档灯火与晚霞共映海面,生蚝在烤架上滋滋冒油,蒜蓉香混着海味飘远。我临海而坐,看暮色漫过归航渔船——原来惬意从不是精致摆盘,而是海风里一口鲜、一口凉,让心彻底慢下来。
次日清晨,赴逸龙湾栈桥之约。四百米原木栈桥如游龙卧波,“丰”字形布局温柔环海,十九座仿古亭台缀在其间,木质纹理浸着晨露的温润。我在亭中静坐,海风轻拂:浪尖健儿踏浪划弧,礁石边钓客垂竿静待,远处渔船缓缓驶过,构成流动画卷;回望沙滩如碎金,椰林摇曳,海景房里有人推窗与海对望,眼神满是惬意。海浪拍礁与椰叶轻摇,是海的低语,卸去了所有尘嚣。
栈桥尽头的海上图书馆,是碧海间的书香秘境。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亮原木书架上的每本书脊。我抽一本汪曾祺的散文,恰合此刻心境——先生笔下的烟火,与窗外的海、手边的咖啡竟这般契合。靠窗而坐,书页翻动声混着浪响,咖啡热气缠绕墨香与海的气息,时间在此慢下来,与书海相伴,便是冬日最奢侈的闲逸。
意外之喜,是沙滩诗歌音乐会。午后暖光里,文艺同仁将桌椅散在椰林下,啤酒、清茶与小吃的香气随风漫开。无华丽舞台,吉他声起,歌曲《外婆的澎湖湾》旋律随浪起伏;诗人踏浪朗诵,字句浸着海的湿润。海鸥踱步倾听,椰树颔首伴奏,游客驻足哼唱。原来文学从不在象牙塔,而在沙滩笑语、浪尖歌声里,在每个温暖的平凡时光中。
暮色中偶遇逸龙湾菩提树王。三百年古树枝干遒劲如盘龙,却枝繁叶茂,祈福红绳随风轻扬,藏着众生期许,叶声沙沙似在诉说千年故事。椰风、浪声、禅意交织,我站在树下,恍入海上雨林,尘嚣尽散。
也曾漫步文南老街,让骑楼青石板刻下足迹;也曾访文昌孔庙,感受红墙黛瓦间的文脉;也曾登铜鼓岭,看青山碧海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也曾在石头公园,听浪击礁石与远处航天发射架的交响。但最难忘的,仍是高隆湾的日常——踏浪的清凉、栈桥的海风、图书馆的墨香,诗会的欢歌和菩提树下的安宁。
归程时,椰林在车窗外渐远,阳光却已刻进心底。高隆湾的暖从不是单一温度,而是碧海蓝天接住困顿,海风椰林抚平焦虑,书香诗意浸润心灵的温柔。
高隆湾,来了,便真的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