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祯霞
移民搬迁后,很多人都用上了暖气和天然气,可大哥依然喜欢生炉子,而且是柴炉子。
两个儿子便依了他,只是将以前烧的钢板炉换成了漂亮美观的桌炉——一个圆圆的带着中式图案的桌面,既能取暖做饭,又能煎烤食物,还能和他的一帮老友、小友们在一起煮酒话桑麻。
大哥一生种惯了庄稼,土地就是他的生命,就是他的灵魂,就是他永远的念想。虽然搬至新居,但是以前的村庄他总是放不下,好在不远,想着的时候,乘着太阳好时,背着手,就可以走回村庄转一转。
那些陪伴了他一生的土地,于他总有着割舍不下的情结。十三岁时,大哥还是一个肩膀稚嫩的娃儿,就以土地为生活之根,扛起了一家人的生活。那片土地曾滋生着大哥太多的希望和悲喜,是一家人的温饱,是大哥的青春和梦想,是未来生活的希冀和憧憬。虽然现在搬离了,但是与土地相濡以沫的情感,却自始至终是坚韧和牢固的。好在村里还有一帮他的老哥们,还有一群和他一样热爱土地的人们,还有勤劳的大嫂,他们仍能在一起品尝土地上的春夏秋冬,回忆稼穑的茂盛和蓬勃。
回村里,大哥总是不空手。他在老村里转前转后,把想念和过往在思绪中填满之后,末了总会在自己的柴山上打下一捆柴,扛回来,做饭、烧炉子用。这些常年积攒的木柴,细柴做了饭,硬柴便冬天烧炉子用。
一日,我来到大哥门前,他正在整理木柴。我瞥见一根白白的树干,枝杈相错,光洁如漆,极是雅致,顿生欢喜,心想:这么漂亮的树干烧了可惜,可以放进我的文庭小院,作为一个生态景象和自然装饰。于是,我将想法说了,大哥说:“那怎么不行,你喜欢了我给你扛过去就是!”说罢,大哥将树木的枝梢做了精心修剪,就搬去我的文庭小院。
这是一棵剥了皮的构树。构树有一宗好处,从树脚切个切口,可以整张皮剥下来,整棵树便能剥得干干净净,光滑如玉,树美杆亦美。每每看到此树,便心生喜欢;每每看到此树,便想起大哥,想起大哥砍柴的样子,想起大哥剥树皮的利落,甚至还想起了用构树皮做皮纸的全过程。这棵光杆的构树,放置于我的庭院,总唤起我对农耕岁月的许多遐想和遥远的记忆。
周末,我总会来到大哥家中,同大哥大嫂一起围着炉子烤烤火。疼爱我的大嫂,总会在炉子里烤上一些毛栗、红薯和土豆。我们一边谈家常,一边吃这些烤物。而大哥呢,对妹妹爱护有加,总会拿出他心爱的西凤酒,对我说:“小妹,喝两口啊!”我说:“不行啦,以前能喝几盅,现在喝不了酒了!”大哥便说:“没事,少喝两盅,不让你喝多,就陪大哥喝两盅。”于是,我便爽快地答应了。
大哥有点酒量,因此一直保留着母亲在时的一个铜酒壶。据大哥说,铜酒壶好,不会与酒发生反应;以前家里还有几个铜酒盅,年代久了,找不见了,只有这把铜酒壶陪伴着大哥。大哥爱喝酒,跟他常年种地做力气活有关。一天劳累,晚上回来喝上两盅白酒,解乏。因为母亲有风湿和劳伤病,要用酒去痛祛寒,因此家中常年都会放一些几块钱的白酒,有时他们各自根据自己身体的需要喝两口。有时,母亲也会拌个酸辣土豆片,切点酸豆角或者是腌柿子、腌萝卜啦,跟大哥一起喝两盅。至于我们这些年龄小的,母亲也会拿来筷子,让跟着一起打个牙祭。大哥爱喝酒的习惯,便是在那样的环境中养成的。
大哥给酒壶倒了酒,将酒壶放在炉子中间的加热板上,酒慢慢就温起来了。见我们喝酒,大嫂将她腌的萝卜和腌柿子各切上一盘,放在炉桌上。大哥斟了酒,我们三人便在暖暖的炉火边喝了起来。大嫂虽然是七十岁的人了,但酒量却比我要好,喝个五六盅不在话下。他们知道我不胜酒力,两盅之后不再勉强,让我吃萝卜和腌柿子。我们一边吃着,一边喝着,一边忆及母亲在时的欢乐时光。
母亲是个记忆力超好的人,脑子里装着很多的故事,能讲能说,还会唱,且嗓音极好。冬日的炉火边上,常常有母亲的乡曲和歌谣,《白蛇传》啦,《梁山伯与祝英台》啦,都是母亲经常唱的曲。因此,大哥深受母亲的影响,也喜欢上了讲故事和曲艺,村里的人就常喜欢听大哥讲三国、水浒和隋唐演义。大哥不仅能唱秦腔,还会唱京剧,而且还拉得一手极好的二胡。在我们兄弟姊妹当中,大哥是热闹人,偶尔诗兴大发,还能吟几句诗;听他说,给村里很多人都写过诗,当然也包括我。他写的都是七言的绝句,四句工整押韵,这让我更觉得大哥有趣。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任何时候都是不无聊、不寂寞的,都能够从生活中寻找出许多乐子来。
我们的热闹,有时也会引来周围的邻居,他们闻声推门进来,一起围着炉子聊天,喝几口温热的酒,谈生活的甘苦,畅想来年的生活。大伙就这么一坐一下午,或者是一坐一个晚上,谈过去的时光、说现在的新村……还有那些走出村庄在外奋斗的学子和年轻人,有远方的牵挂,有善意的关怀。严寒的冬日,因暖暖的炉火和温热的酒不再冷清。如今,冬天的村庄似乎总是这样闲适而惬意,除了种几棵豌豆苗,便无他事。
有老人和小孩的时候,大嫂会去烧上一锅米酒。米酒是大嫂自制的,用玉米粒做的。大嫂说:“用玉米粒做的酒酒味好,耐放,喝起来口感好;不像是大米,稍一放米就软化了。”煮米酒的时候,她不忘切上一些苹果块,让米酒喝起来既有果香又有米香。
喝上大半碗,人已微醺,似有“酒不醉人人自醉”之妙。话匣子打开,情绪上来,屋子里就更热闹,柴火在炉中不由自主“噼噼啪啪”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