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懿波
寒来暑往，南洲城西老街的巷口处，常有一副剃头挑子，摆在一处围墙边上。这是李师傅的营生之地。
一把枣红漆长方凳，斑斑驳驳有些年头了。凳腿间夹置三个抽屉，最上方一个是钱箱子；下面两个是工具箱，用来存放刀剪、推子、耳勺等理发工具。另一头是一个四条腿简易洗脸架，其中两条腿向上延伸，横柱相连成晾晒架，架子中间挂着一条白毛巾格外抢眼。侧边吊着一块荡刀布油光发亮，荡来荡去，隔老远就晃人眼睛。架子下面是一个圆形藕煤炉子，上方搁着个宽沿黄铜大脸盆。行头也不算复杂，一根扁担挑起来就可以走。
理发行业有一副对联：虽为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以前觉得此联虽有些妙处，却也难免有吹牛之嫌。见识了老李的手艺之后，我不得不承认，“毫末技艺”真是“顶上功夫”。老李的高明之处，并不在于他理的发型有多么出众，而是修面的手艺确实称得上“顶上”功夫。所以，我常来这里修面。
往长方凳上一坐，仰头向后，你不用张开眼，只管抛开杂念闭目享受。待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皮肤便开始微微发烫，每一根毛发就像冬眠已久的种子遇到初春浸种的温水，贪婪吮吸。继而如同发酵的面团，仿佛每一次呼吸都有极细小的气流从毛孔之中丝丝缕缕，徐徐而出，酥酥麻麻，好极了。冥冥中，耳际传来阵阵清脆的“啪啪”之声，节奏明快条理清晰。若醉后清醒，思维慢慢回归。原来这正是修面刀与荡刀布长期碰撞、摩擦、契合而奏出的优美乐章。毛巾揭开的一瞬间，微风像羽毛拂过泛红的面颊，整个人就像刚从温泉池中浮出水面，清爽而快意。
李师傅站到前面，将我的头扶正，左右反复审视。唰的一声，从左鬓角一刀直至腮帮下沿，干净利落，无一丝拖泥带水。哪像美发店里那些年轻师傅，没有个五六刀的割“碎肉”动作，根本到不了位，以致时常让人胆战心惊，皮肤一紧一紧。尤其是刀片的刃口哪有从荡刀布上磨出的那样细腻柔和，简直有一种细锯齿从脸上拉过的感觉，随即便有一阵角质层粉末唰唰滑落。
同样的动作，右鬓角一刀到底，酣畅淋漓。不用照镜子，我就能感受到两边一定是整齐划一的。随后的动作越来越随心，如同顾恺之吃甘蔗，渐入佳境。手中修面刀时而蜻蜓点水，时而横扫千军，上下飞舞，左右逢源。刀锋所过之处，无论是脸颊、额头、鼻梁，还是薄如蝉翼的眼皮，你都丝毫不用担心会伤着一丁点皮毛。不到十分钟，收刀，沉胯。李师傅偏头左右细看，好似我就是他精心创作的一尊艺术品。
然而，修面还真的只是李师傅“面”上的功夫，用剃刀按摩那才叫绝活。他将我的头往前轻轻一按，左手提起后衣领，右手握刀贴肉伸入两肩胛骨之间，大约颈椎、胸椎部分。然后刀锋慢慢转动，接着由慢而快，剃刀在背上有节律地快速舞动，好似一群小精灵在一面大鼓上欢快地跳舞，“唰唰唰唰”，背上汗毛断掉的声音清晰可闻，立马浑身酸麻麻的，飘飘欲仙。
一通下来，剃刀带走的仿佛不仅是胡须、毛发和满身的疲惫；“沙沙”“涮涮”的声音里，一定还隐藏着远古时光遗落的古老密码，可以让你隐约感受到千年礼仪之邦的仪式感。
回程路上我在想，下次再来的时候，是否还能看得到那副落漆的枣红色剃头挑子、那条油光闪闪的荡刀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