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莲
“小寒未到春先到,一岭红梅引客迷。莫叹皆因冬气暖,须知此外有玄机。”
秦岭北麓的龙阳沟,冬至的饺香尚未散尽,千亩梅园已飘出了幽幽梅香,引得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然而,面对这片提前两个多月绽放的“春景”,有人沉醉,也有人犹疑。
梅园东侧坡顶的观景台上,一群游客凭栏远眺。一位中年女士望着台下清香浮动的梅林,指着梅林里呼朋引伴、唱着舞着拍照留影的红男绿女,摇头嗟叹:“从没见过春梅冬天开花的,太反常了!”众人纷纷附和。身旁的姑娘嗔怪道:“妈,别乱说!这是暖冬气候导致的自然现象。不光这里,西安植物园、河南平顶山、湖北襄阳的梅花都开了。还有北京颐和园的山桃花,开得更早呢!”母亲打断她:“真是暖冬造成的?去年也是暖冬,咋不见这梅花开放呢?你要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我就服你!”姑娘一时语塞,悻悻然转身拍照去了。
是的,春花冬放的确是一种特殊而又常见的自然现象,背后也确实有多重缘由,而暖冬气候只是其中之一。本应在第二年春季开花的多年生植物,却提前在当年秋冬季节开花乃至坐果的物候现象,被称作“重花”。据《汉书·五行志》等古籍记载,我国早在春秋时期就已有植物重花的记录。有人调查统计发现,从1470年至1949年的480年间,发生植物重花现象的年份就有275年,共有记录资料646条之多;最长的时间间隔是10年,有些时段甚至每年都有发生。只因我国地域广袤,今年这儿重花、明年那儿重花,所以人们要许多年才能见到一次。这项统计结果还表明,寒冬年份出现这一现象的频率并不比暖冬年份低,只是暖冬年份重花发生得较晚,多在冬季,而寒冬年份重花发生得较早,多在深秋。
晚唐诗人李商隐作过一首题为《十一月中旬至扶风界见梅花》的五言律诗,从其首联“匝路亭亭艳,非时裛裛香”可知,诗中吟咏的正是冬季重花的红梅,因为只有红梅才会艳丽;而农历十一月本来还远远未到开花的时节,梅花却开满了道路两侧,所以说“非时”。是的,非时。重花现象正是被古人作为“非时灾异”记录在案,甚至写入正史的,同时被记录的还有干旱、雨涝、蝗虫、地震等“灾异之象”。例如,《汉书》《唐书》等史料共记载了14次发生在汉唐时期的桃、李、杏、枣等树木秋冬季重花现象,大多伴有当年夏季或春夏两季干旱,或夏初寒冷降雪、秋季多日雨涝;有些发生重花的年份(比如唐僖宗广明元年),既发生过春夏大旱,又发生过秋季雨涝。
古人认为,植物重花不仅是重大祸事的“不祥之兆”,同时也是其他自然灾害的征兆。其实他们恰恰将自然灾害与植物重花的因果关系弄反了,不知道正是那些灾害诱导了重花。以春梅为例,正常情况下,早春开花结果,至仲夏果实成熟后,即开始花芽分化,至晚秋落叶后进入休眠状态,再经过三个月左右的冬季完成春化作用,待到冰雪消融、春回大地,方解除休眠,继续进行花瓣、花蕊、花萼等器官的形态分化和发育。不同植物通过春化所需要的低温累积量(也称需冷量)不同,春梅通常需要经历7℃以下低温一个月左右。结束休眠后,还需要4℃以上的日平均温度总和积累到一定数量(也称需热量),花朵才能发育完成,破苞怒放。
然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受亏的树木早开花。当植物遭遇逆境时,便不再按部就班地生长,而是抓住一切机遇尽早开花结果、繁衍后代。就拿关中地区的春梅来说,春夏两季高温干旱加之连续四十多天的绵绵秋雨,给梅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于是它们开启了应激机制,提前完成了花芽分化,并降低了对需冷量和需热量的要求。这样,它们便只在暮秋的低温霪雨中打了个盹,便通过了春化。初冬的异常温暖进一步“欺骗”了它们的生理时钟,让它们误以为春天已经来临,于是连忙从浅浅的休眠中警醒,让花芽拼命生长发育,赶在元旦之前开了花。有研究发现,除前期干旱、后期多雨等异常气候外,地震和冰雹造成的大量落叶、蝗虫将树叶吃光、扭曲树枝、环状剥皮、春季受冻等灾害,皆可使树木的花芽分化期缩短,并诱发重花。
元旦前后,关中普降大雪,龙阳沟的千亩梅园,雪似梅花,梅花似雪,琼枝玉蕊尽奇绝。可那奇绝之景能支撑多久呢?由异常气候催生的“非时”惊艳注定是短暂的,来不及轰轰烈烈地盛放,就在“三九四九冻死猪狗”的严寒中香消玉殒,这是北方冬季重花很难逃脱的宿命。那些细枝末梢的花苞花芽即使勉强存活,来年春天的花势也会变弱许多;而已绽放过的花枝,春季则不会再次著花。
春天的凋谢,有果实来抚平伤痕。而寒冬的匆匆凋零,只能留下永远的遗憾。愿所有春花皆应律,先发望春台;愿大地脉搏恒常,所有生灵都能在属于自己的节律中,从容行藏,泰然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