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颐
《刺秦:重新认识秦王朝》
作者:李开元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8月
“荆轲刺秦”的故事广为流传,《史记》的描写,高潮迭起,精彩至极。但是,我们大多数人都只是停留在叙事层面去领略过程,很少人拥有李开元这样的思想意识,把这篇名文当作解读秦汉历史的密码。在新作《刺秦:重新认识秦王朝》里,李开元把历史研究变成了解谜游戏,像侦探一样去推理各种谜题。他句句推敲,厘清细节,并延展到相关历史。
李开元结合著名汉学家宫崎市定的研究,认为这篇名文是口述史料的典范,这位口述者就是被人们忽视的、“在舞台演出中多余的人”——御医夏无且。夏无且在刺杀现场,目睹一切发生,他还以药囊投掷荆轲。据《史记·刺客列传》“太史公曰”记载可发现,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与公孙季公和董生有交往,这两人与夏无且又有交往,夏无且把事情讲给了这两人听,他们又转述给了司马谈,这才变成了《刺客列传》之荆轲刺秦王的故事。
也就是说,“荆轲刺秦”基于亲历者的口述,它的真实程度是很高的,如果重新推敲和审视出现在故事里的各种细节,可以揭开哪些历史真相呢?比如,文中写道“时惶急,剑坚,故不可拔”,秦王在左右的提醒下,“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在后人看来,这个细节很值得怀疑。导演陆川为了拍摄需求,试验过,“背在背上,根本拔不出来”,导演陈凯歌采取的策略,是安排一位太监,在秦王奔逃的途中,顺手摘掉了秦王的剑鞘,于是秦王挥剑砍击荆轲。那么,这难道是《史记》乱写的吗?
李开元怀着这个疑问,探访文物学家孙机先生,通过孙先生《玉具剑与璏式佩剑法》这篇宏文,才剖解了秦汉时人佩剑法的根源,也解开了“王负剑”的谜题。原来,这跟秦汉贵族的服饰装扮大有关联,用剑带贯璏配长剑者,只有将剑鞘沿着剑带推至腰身后,使得剑鞘前短后长,才能将剑拔出来,这就是秦王“负剑”当时的语境再现,是历史的生动还原。
继续推敲,这故事里还包含着很多谜团:太子丹送荆轲,为何在易水?督亢在哪里?荆轲为何想要生擒秦王?荆轲原先等待的刺客是谁?……李开元运用“文本记载”与“实物证据”交叉验证的方法,逐步拨开历史迷雾。《刺秦》的写法,很像侦探对比证词与现场痕迹,逐步完成了充满逻辑链的“线索拼图”,让读者也参与到解谜游戏之中。
李开元的这种写法,其实由来已久。比如,他的代表作《秦谜:重新发现秦始皇》,围绕嬴政身上的各种谜团,采用侦探推理的形式探讨学术疑案。这些谜案的证据主要来源,一是考古的遗址、遗物,一是典籍记录的蛛丝马迹,李开元将两者相互对应,仔细推敲,仿佛完成法律的鉴定和取证工作。“历史是什么?历史是基于史料对往事的推想。”在李开元看来,不论古今,人性是相通的,如果事情违反常规,要么其中有隐情,要么原有的判断是错误的。
除了“荆轲刺秦”,《刺秦》书中还有对李斯《谏逐客书》、对《史记》另一名文《鸿门宴》等的解读。李开元还提出了各种有趣的假设,比如“刺秦”若果成功,局势会变得如何?以此分析了当时秦朝各派势力的博弈,为关键问题列出了多种可能。
从《秦谜》到《刺秦》,李开元提供了一种新鲜活泼的历史研究方法,构建了一个多元的历史空间。他没有把历史变成材料堆砌的学斋、封闭式的“知识罐头”,而是变成一个充满线索、等待探索的“解谜现场”。传世文献是“目击者证词”,考古实物是“现场物证”,合理推想是“侦探的逻辑链”,他努力达成历史研究的多角度、多维度,突出其开放性,呈现了无数种可能,启发读者的思维。
不过,这是一种侧重于细部研究的方法,它的推理过程和成书体系难免显得分散。如果想要获得更整体的、更深刻的历史认知,不妨再读读吕思勉、阎步克、李学勤、秦晖等著名学者的代表作,获得宏观的视角。宏观可以高屋建瓴,微观可以洞察明晰,推开历史的重重门扉,让我们去发现历史遗留的更多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