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林
我在暗夜里来到秦岭山麓的东山村。
在城里一身单衣,尚觉舒适。到了山麓一下车,空气清冷,脸庞、胳膊都感到冰凉。已是夜里八点钟了,公路上除了偶尔驶过的车辆,没有一个行人。
堂哥说带我去山上的露营基地。我在原地转了一圈,才慢慢辨清了这里的方位。抬头间,基地的灯带就悬在我的头顶,像是空中的海市蜃楼,虚幻缥缈。身后群山黑黢黢的轮廓,在夜色里也展现了出来。它像一位沉默寡言的父亲,满眼宠溺地注视着山下的孩子。道路漆黑难辨。蛐蛐们扯着嗓子,叫成一片,调动着暗夜的魅力一点点地渗出来,浸透了整个山野。高坎下长着一棵老树,堂哥说那是一棵皂荚树。树前供奉着神龛。龛前的蜡烛被人点亮了,烛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飘忽不定。可能是烛上落了水,它一边燃烧,一边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站在崖边的观景台上,可以俯视山下的夜空。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连成线,交织在一起,朝着山前涌过来,让头顶的星光也黯然失色了。堂哥说:“你看,城市已经发展到山脚下了。”我站在这里,嗅着雨后的草香,感受着空气中的水汽,听堂哥讲述他走上社会的往事。
早上起来,太阳的出现让天地一片崭新,我才得以看清周围的一切。在村委会门前,我看到这里是秦岭向平原过渡的一个山岭,两旁的地貌都是沟壑夹着山岭,背后是横亘绵延的秦岭山脉。此刻,一缕白雾慢慢从西边的山谷升起,浮在山头上,如打了洗发水的少女。我遇到一位大叔,他半个身子不能动弹,一只手托着另一条胳膊走过来,等候村卫生室开门打针。他告诉我:“我们这村子一千来口人,八个队,分住在这两条岭周边的十几个居民点。”这里是两条山岭分岔的地方,两条山岭如裤腿般向前延伸至平原。村子的民居,就分布在这山岭的绿树间。西边的村落有人亡故了,一声声哀乐从那边飘过来,震得树叶摇摇晃晃。大叔指着南边的山坡对我说:“我们过去种庄稼都种到了山上面,现在你看,连岭上的地都荒废了。”
在那棵昨夜看到的皂荚树旁,我看见了奇异的一幕。它的根系在地下和地上,朝着四面生长。地下看不见的根系,在地上若黑色的盘龙,还生出了多株它的子孙。它的主身好像有两个树身,全被根上发出的小树围挡了起来,看不真切。远处生长在悬空的树根上的,也有一人怀抱粗细了。我低头向树下望去,它的根下已空了,没有了土壤。住在附近的一位大叔告诉我:“我小时候它就这么大,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多少岁。”是的,这棵老树没进入“古树名木”,未受到保护,还没人知道它的具体年岁。“这树之前根下全空了,村里给它围了一圈砖。这里建民宿的时候,又给它围了一圈砖,还给根下盖了些土,你看它现在长得精神不精神!”几个树杈突出在神龛旁,若犀牛,若鳄鱼,使人分不清它是断了的树枝还是树根。我注意到神龛两旁的一副对联:鹿游泽皇甫,龙飞望长安。这时候才想到,山下就是著名的“皇甫川”啊。
来到前面的观景台向北望,库峪河从秦岭流出,沿着平原向北流去。西边的少陵原原本桀骜不驯,越到秦岭跟前,越俯首低眉,满是谦逊。一些村庄雄踞在原顶,默写着世代劳作的历史。东边两原参差排列,近处短小的是八里原,远处长阔的是白鹿原。八里原顶不见村庄,尽是绿色。堂哥说,那里每年有很多种西瓜的。远处的白鹿原上建筑成片,比少陵原上的高。它们之间的皇甫川,因为隋唐名士“皇甫诞”得名,最初指的是库峪河流过的平原。汤峪、岱峪两河,在不远处也汇入了库峪河;长安城东南,便有了这片称为“皇甫川”的地域。
面对眼前这片绿野平畴,生于渭北高原的我,对它充满了爱慕与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