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华敏
推杯换盏的席间,服务员端口瓷白锅子进来。锅内热气翻滚,氤氲里,野蘑菇的香气四溢。
顾不上烫嘴喝一口,鲜美得眉毛都要跳起舞来。对,就是这个味儿!这味儿,是我小时候的最爱;只是成年后,鲜少能喝到这口纯正的野蘑菇汤。幼时,野蘑菇出土的季节,爷都会拉着我,去屋后的松林里捡蘑菇。有一次,爷带我去拣蘑菇。我边走边不停地问:“爷,菇子多不多啊?是不是多得只用拣的啊?”爷不嫌烦,微笑道:“莫急,莫急,到了你就晓得了。”
松林里,松树枝干并不挺拔,也不粗壮,相反歪曲交错。但,遒劲有力,层叠头顶,宛如一把把墨绿伞盖,使得林间幽深静谧。茅草一簇一簇的,匍匐在松树脚下。厚厚的松针,如地毯铺满整个林间,踩上去绵软无声。林间松脂清香,与泥土、腐草混合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偶有一两只灰椋鸟被我们吓到,扑棱棱飞走,林深处愈显神秘。
爷放下竹篓,示意我安静下来。他压低声音,戏谑道:“丫,我们悄悄地,菇子也在暗处睡午觉。声音一大,它们就不起床了。”于是,我学着爷,蹑手蹑脚踏入了松林深处。林中幽暗,夕阳被松枝裁割成碎片,如同碎金洒在茅草松针上,照亮了底下隐藏的小生命。爷突然停住脚步,轻轻拨开一小簇茅草,果然,几朵淡粉色的小菇子,如同初生的婴儿,怯怯地探出了脑袋。爷示意我蹲下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菇子,用指尖轻掸泥土,轻巧巧放进竹篓里,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安放熟睡的婴儿。他悄声告诉我:“这是茅草菇子,性子温顺,可炖汤,滋味鲜美得能吞下舌头。”
我学着爷的样子,仔细搜寻着茅草根部和松针覆盖的泥土。起初,毛手毛脚,我要么踩碎刚冒头的小菇子宝宝,要么拔断菇子脆弱的根须。爷耐心指点着:“丫,你要轻托着伞盖,再完整地提起来。”爷伸出如树根般粗糙的手,已然稳稳地托起一朵菇子,如同托起一枚初生的生命。
在爷的指引下,我逐渐也寻到些门道,豆绿色伞盖的是绿豆菇子,粉色伞盖的是大红袍,还有很高的伞柄上有一圈褶皱的是高菌伞,这些都是可以食用且味道鲜美的野菇子。当我终于亲手采到第一朵完整的高菌伞时,欢喜不禁从心底涌上眉梢,雀跃着举给爷看。爷脸上漾开笑意,伸出宽厚的手掌,揉了揉我的头顶:“丫丫眼尖手巧,记性好,认得准。”我欢喜地继续寻觅,又在一棵松树下发现一簇簇金黄的小菇子,它们如同裹着阳光出生,耀眼可爱。我忙不迭地唤爷来看,爷点点头说:“嗯,这是鸡油菌,也是好菇子。我们小时候日子苦,山里的菇子就是老天爷赏给穷人的饭啊。”
爷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如今日子好了,捡菇子倒成了寻找乐趣了。”爷的声音悠远沉静,那时我似懂非懂,只是看见他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如同松树皮一般,在树隙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爷指着一朵颜色格外艳丽的大红菇子,语气陡然变得严肃:“丫丫,记住,鲜艳好看的菇子,往往藏着剧毒,千万碰不得。”他目光灼灼:“菇子生在荫蔽处,却最干净;那些花哨的,反倒是害人的东西。”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人世间,也是一样的道理……”
那晚归家后,妈将菇子洗净,做成了鲜香四溢的菇子汤。将整片松林的清香、泥土的芬芳都熬煮进去的汤,鲜美得直抵心田,至今仍在舌尖萦绕,渐渐成了心中沉淀的旧影,难以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