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
新家落定,最让我上心的,是那面依墙而立的胡桃木大书架。
书架从地到顶,一格一格,严丝合缝地填满了我几千册书。书被一本本请上架,拥挤着、依偎着,褪色与簇新的书脊交错,像一片五彩斑斓的庄稼地,记录着不同年份的收成。
午后的阳光斜洒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妻笑说:“这哪里是客厅,分明是座图书馆。”我心中甚是踏实,这些伴我走过山山水水的老友,终于有了安稳的家。这方寸之地,便是我精神的原乡。
说起这图书馆的根,得扎回陕南老家那重重叠叠的山坳里。记忆中的冬天,屋里光线总是昏沉。灶膛里柴火噼啪,映着母亲缝补的身影,父亲在烟雾里沉默地抽着旱烟。我的宝地,是炕头靠窗的角落。书在那时是稀罕的金贵物,一本没了封皮、纸页发黄的《三国演义》,传到我这儿时,书角早已卷得像晒蔫的菜叶子。字里行间,是铅笔画得歪歪扭扭的线,还有生字旁边用土话注的“同音”。煤油灯的火苗摇曳,光晕昏黄。为了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常不自觉地越凑越近,鼻尖几乎要蹭到纸页,混合着油墨和煤油的独特气味,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书香。有时读久了,眼睛酸胀模糊,揉一揉,抬头望向窗外,却是无边浓重的夜色和沉默如巨兽的山影。万籁俱寂中,书页里金戈铁马的嘶鸣、运筹帷幄的智慧,与眼前厚实的山壁,在油灯的光晕里奇异地交织重叠。是书,像一把凿子,为我凿开了一扇望向山外世界的窗。
后来,我考到县城中学。第一次走进县图书馆,那股陈旧纸张混合木头的气息让我欣喜若狂。那是多么“阔气”的殿堂!高大书架如沉默的方阵,延伸至屋顶阴影。我站在其间仰头望去,无数书脊像无边的森林。一种渺小感夹杂巨大兴奋攫住了我。那么多书!它们安静地矗立着,仿佛蕴藏着整个世界的秘密。我近乎虔诚地用手指划过书脊,感受着光滑、粗糙、带细微裂纹的质感。记得借出的第一套书,是《约翰·克利斯朵夫》。那天抱着它走回宿舍,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仿佛揣着沉甸甸的、打开新世界的钥匙。多少个熄灯后的夜晚,我蜷在被窝里打手电啃读,为克利斯朵夫的热血奋斗而沸腾,为他的困顿迷茫而泪湿枕巾。那些文字,不再是遥远的故事,它们融入血液,成了我精神的筋骨。
书越读越多,路也越走越远。走出秦巴山区,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甚至远渡重洋。即使异国他乡,行囊里总少不了一两本书。每到一个城市,我总去寻找当地的图书馆。在巴黎圣日内维耶图书馆,铸铁穹顶下,学者们埋头苦读,阳光透过巨窗照亮空气中的知识尘埃,沙沙翻书声如宁静乐章。霎时间,仿佛置身人类智慧的港湾,心随之沉静。在明斯克,我瞻仰了钻石般的白俄罗斯国家图书馆,但真正让文字与历史猛烈碰撞的,是在布列斯特要塞。站在弹痕累累的砖墙前,凝视凝固了英勇的雕塑,脑海中翻腾着《日日夜夜》与《围困》的血火画面……书中的铅字,骤然化作眼前触目惊心的创口。历史不再是冰冷的叙述,它带着硝烟味和沉重的呼吸,扑面而来。这番亲历让我深切体会到,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是如何相互印证、血肉相连:书是指引前行的地图,而亲历则是地图上鲜活的坐标点,让理解有了温度与重量。坐在异乡的图书馆里,窗外的语言是陌生的,但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沉浸于阅读时专注的宁静,却是超越国界的共同语言。
如今,童年卷边的《三国演义》、省下伙食费买的《鲁迅全集》、欧洲淘来的泛黄地图册……这些生命驿站的故交,都安然栖息于客厅书架。它们绝非摆设,每当伏案写作遇阻,我便踱到架前,目光扫过钱钟书、汪曾祺、马尔克斯、卡尔维诺……这些熟悉的名字,信手抽出一本,读上几段。那些或辛辣,或温润,或奇崛的文字,常常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荡起新的涟漪,堵塞的思路豁然开朗。这书架,是我最沉默也最有力的支撑。
装修时,我请木工师傅将书架做深,最里一层留了空。妻擦拭时曾问:“留空不怕积灰么?”我笑答:“给新朋友安家,也给未想透的念头留点生根发芽的地方。”这空位,是期待,也是对思想生长的信念。
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我窝在书架前的旧沙发里,随意翻着一本闲书。孩子坐在地毯上,专心搭建他的积木城堡。忽然,小家伙丢下手中的积木,蹒跚着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努力伸长小胳膊,终于够到了一本封面鲜艳的图画绘本。他抱着书,走到我身边,依偎着我坐下,把书摊开在我腿上,小手点着上面的画,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读。”窗外,城市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孩子稚嫩的童音。阳光爬上孩子的发梢,也暖暖地铺在摊开的书页上。书架的影子,温柔地笼罩着我们父子俩。
此刻,我的“图书馆”不再仅仅是我个人跋涉的见证;它开始向下扎根,向着更远的未来,悄然延伸。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书页的色彩,仿佛看到了当年油灯下那个对书本如饥似渴的少年。方寸之间的书香,思想的旅程,似乎又开启了一段新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