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冰
唐诗在长安，长安满城诗。
冬日里，我从西安城东进城、西城出，从北城南下到终南山下，迎面遇见唐诗。
老西安人说，在西安，遇见唐诗是一件平常的事情。东西南北中，三步一首，七步成组，十步便能吟诵，一不小心就踩在大名鼎鼎的唐朝诗人走过的路上。在青砖铺的人行道、青灰色的建筑、四四方方的城区，每条街区都有唐诗的影子。
冬天寒风也醉人，柿子猩红，梅花朵朵开，诱人的香味让古城有了诗的气质。一座城让唐朝诗人向往，这座城是诗人心中的圣城，足够宽厚与包容，能够盛下顶尖的诗人。这座城是诗人心中的向往，因为诗人的光顾，或者说，因为大唐首都里住着著名的诗人，才让这座城市装满一首又一首的唐诗。换一句话说，唐诗是中国诗歌的浩瀚海洋，那么，描写大唐首都长安城的唐诗就是一锅滚烫的开水。
我在新丰遇见王维。他从太原城一路而来，在新丰，十三岁即以诗《少年行》投石问路，“纵死犹闻侠骨香”“新丰美酒斗十千”。与他同岁的李白，13年后也以《少年行》游历，却走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在渭城，从古桥上看风景，想到诗佛王维，我竟笑出声来。他一点也不厚道，《送元二使安西》应该是劝酒的。我也是，那一年我在渭城一杯浊酒下肚，慷慨奔赴阳关去当兵。在阳关烽燧下，想到的依然是那首《送元二使安西》。我在戈壁滩埋怨诗人是真的，欣赏他的诗也是真的：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诗人一进长安城，诗便规矩。我在护城河倚栏杆眺望，想起李白的《子夜吴歌·秋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在安仁坊，我疑惑和那个孟郊擦肩而过。唐朝的文人登科后，幻想骑一匹马，马上喜不自禁，“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马蹄嘚嘚，长安城美女如云，并不是一日能看遍的；诗人的想当然，让诗有了温度，让诗特别温暖。
我在杜城塬上望长安，一定想到的是韩翃“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皇城的繁华景色和宫廷的雍容气派，都在他的诗里。长安城里的奢华，哪比得上兴庆宫的姹紫嫣红。我在兴庆宫寒日里遇见梅花，梅花细小，是那种叫狗牙的品种。李白的《清平调三首》便在耳际回荡：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沉香亭在，李白不在，梅花兀自开放。
诗人们一脚踏进长安城，便如打了鸡血，一路走一路写诗，让血液燃烧。到达梦想之城，诗人没有忘记自己手中那管狼毫，诗便汹涌蓬勃而出。灞桥驿，是诗人送别之地，最著名的，是杨巨源的《赋得灞岸柳留别郑员外》：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好风傥借低枝便，莫遣青丝扫路尘。还有李白的《灞陵行送别》：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还有白少傅的《杨柳枝词》——人言柳叶似愁眉，更有愁肠似柳丝。柳丝挽断肠牵断，彼此应无续得期。我在周至想到那首《花非花》：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追寻白少傅一路到洛阳，在龙门石窟东侧的香山琵琶峰他的墓前，想到的是最著名的《长恨歌》《琵琶行》，竟潸然泪下。
我在木塔寺公园、大兴善寺里，被梅花吸引，想起张谓的《早梅》：“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谁在梅园吹笛？应该吹箫的，笛声过于悠扬，似和这个季节不相称。还是箫低沉婉转清冷，符合这个清冷的季节。今年是暖冬，树的叶子未落尽，细小的梅花在枝头，遮住了梅花的脸，花不鲜艳，味却浓烈。一阵风刮过，落满地的花，迎春花孕蕾了，玉兰也在孕蕾，它们都等待着惊蛰一声的召唤。当蜡梅的香撞上古寺的风，时光便有了禅意底色。虬枝缀满金黄，檐角铜铃轻响，岁岁如是。客问何沉醉？一枝春未归。
冬日里，唐朝诗人踏雪寻梅之后，一定是围炉煮酒。杜甫有诗云：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唐朝诗人冬日里围炉煮茶，酒肆畅饮，比我们浪漫。他们在西大街酒肆里互相欣赏，斗酒几十杯，出口成诗也百篇。踏雪寻梅，梅花在雪未落，在古人的浪漫中享受诗，便是幸事。一壶浊酒管不住手中那管笔，酒醉人不醉，诗里便有了酒意、有了浪漫。唐朝诗人饮中八仙里，没有白居易的，他召唤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诗人们也有不如意的时候，他们恣意汪洋，嬉笑怒骂，眼睛扬在天上，眼珠子在空中乱飞。酒后诗人的诗，牛皮哄哄，谁也比不过谪仙人李太白，“我辈岂是蓬高人，天子呼来不上船。”天子不待见我，我把倔强的后脑勺给了长安。诗人愈走愈远，心中凉意愈来愈冷，诗人身后的灯火辉煌依旧，与我何干，却与唐诗有关；就是因为他们的吟唱，让唐诗的海洋里有了不一样的浪花。
踏雪寻梅。那些没有叶子的梅花，用枝头绽放的小花，证明自己活着，活得艺术。梅花让城市觉醒，不惧冰雪，是报春的花；细碎的花瓣，醉人的香味，预示新春的来临。
如果唐朝诗人生活在现在的西安，一定会诗兴大发。没有古人的纯粹，我漫步街头，发现自己词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