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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屋檐下的烟火气

日期: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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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毛馗

  谈及乡村,我独爱挂在屋檐下的豆酱——那是童年餐桌的美食,是母亲的味道,是锁在记忆里的乡愁。

  那时候的寒冬腊月,蔬菜匮乏。萝卜、白菜早已让人吃腻,想换种口味,就端个梯子靠在屋檐下,从挂在墙上、用稻草包裹的圆疙瘩里,取出些阴干的豆酱,捏碎放在碗里,切几根蒜苗,舀一勺菜油入锅烧热,将豆酱倒进锅里翻炒成糊状,一道舌尖上的美味就做成了。

  周至豆酱,是关中传统风味食品,食材包括黄豆、玉米粒、食盐、生姜、大蒜、辣椒面、五香调料等。记得那时寒假里,我写完寒假作业就积极参与到母亲制作豆酱的繁忙工序中。首先筛选黄豆,将挑选好、颗粒饱满的黄豆浸泡在清水里,直到膨胀成圆嘟嘟的小胖子。随后沥干,平铺在蒸笼里,大火水开转小火蒸一个小时。出锅后的黄豆,晾冷,装入纱布袋子,再放在热炕上用被子捂严,直到长出拉丝状的绒毛。锅里浸染豆香的热水要留下备用。

  接着,从装满粮食的蛇皮袋子,倒出一些晒干、滤净的玉米粒。放在锅里炒至半熟后,拉到村上的磨面坊,用粉碎机打成粉末。称一斤生姜、大蒜,洗净、捣碎,放在一边备用。然后,母亲带我去街上店铺散称一些辣椒面,挑选些陈皮、小茴香、八角、香叶、桂皮、花椒等,混合在一块,启动机器按钮,片刻就打成配料独特的五香调料粉。

  各种材料均已备齐,就要开始调制豆酱了。打碎的炒玉米粉,捂得长毛的熟黄豆,五香调料粉、辣椒面,捣碎的生姜、大蒜……把它们统统倒进一个不锈钢大盆,加入适量食盐,洒些蒸黄豆的豆油水,像和面、揉面一样,边混合边搅拌,直至凝结成团。

  接下来,就到了“定型”的时刻了。抓一把豆酱拌料,用劲捏成一个手掌大小的圆形豆酱包,整齐摆在另一个盆里。等豆酱团都捏完摆好,父亲取来一堆稻草,几根稻草捆扎成一个小辫子,像给豆酱团穿衣服一样,把豆酱团团包在里面,每包裹一个就打一个结,一段稻草能捆扎四五个豆酱团,两段稻草打结连在一起,捆扎好后就可以挂在墙上了。吃的时候,端梯子直接从墙上取下即可。

  到现在我一直纳闷的是,为什么非要把好端端的黄豆捂出长长的绒毛才行?母亲说:“捂得越臭、绒毛越长,做出来的豆酱越香。”我忽然想到了臭豆腐,闻着臭烘烘的食材,吃起来却是美滋滋的。为什么挂在墙上呢?因为屋檐下的墙体,是向阴背阳、自然通风的好场所,既不碍事,又不占地方,连麻雀也喜欢在那里筑巢。记得小时候,麻雀见家园旁边挂起了一串串圆疙瘩,伸头探脑张望,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我们总以为麻雀会觊觎人间的美味,会偷偷啄食。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麻雀与我们为邻多年,非但不会啄食,还在暗中默默守护。

  那时挂在屋檐后面的豆酱团,足有满满一墙,是全家整个冬季不愁吃喝的底气。邻居来串门时,我们无以相赠,顺手取下两个豆酱相赠,邻人眉开眼笑,逢人就夸赞我们的豆酱好。冬季吃炒豆酱,我从不挑饭,吃面、米饭都可以。家里常用两根蒜苗炒出一盆豆酱,用大肉炒自然更香,烹饪好了往桌子上一摆,香味飘遍四邻五舍;邻居小孩跑到我家来,手里拿着一块馍,让我们给他夹豆酱吃。我暗地佩服母亲,她用豆酱悄悄收获了一堆好人缘……

  现在,每当回家过年,临走时母亲都要给我们装一堆豆酱,嘱咐我们怎么保存、怎么炒好吃。起初,我们很不情愿携带,总觉得这些土里土气的圆疙瘩在物产丰富的今天难以摆上台面。后来日子长了,慢慢发现挂在屋檐下的烟火气,正是压在心底的乡愁。

  前几天,我在集市上看到一位老太太摆摊卖自己制作的豆酱,熟悉的乡土美食,小时候的乡村味道,忽然又回到了眼前。我连忙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妈,下次回家给我炒一碟豆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