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闻 文/图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人至中年,回首往昔,对前辈们的谆谆教诲才逐渐有所领悟。一路走来,在古琴非遗传承上稍有建树,那是此生有福能遇到诸多贵人,让我这个后来者有机会站在新的高度眺望广袤的远方。
2015年,曾有幸陪伴病床上的成公亮先生(1940—2015)。先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古琴艺术代表性传承人,古琴演奏家。他是当代琴坛的一座高峰,除了打谱《文王操》《遁世操》《忘忧》《凤翔千仞》《孤竹君》等千古名曲、改编阿炳名曲《听松》外,还花巨大心力创作了古琴套曲《袍修罗兰》,并著有以斋号为名的《秋籁居琴课》《秋籁居琴谱》《秋籁居琴话》等。
我跟先生在南京艺术学院秋籁居的日子里,一老一少无话不谈。从古琴的艺术美学到当今琴家的逐一点评,再到先生对每首琴曲的独特见解,令我醍醐灌顶、受益匪浅。那年7月初,临近我的生日时,父母提前来到西安,期待与我相聚。与先生辞别时,因之前聊起过我将在西安开办古琴博物馆,故先生将他当年的课本《古琴初阶》和著名女书法家萧娴(1902—1997)题“秋籁”斋号相赠。我怀着敬畏之心收下了先生的课本,却不敢受斋号厚礼。我与先生约定,等我再到南京时,背他下楼,坐上为他买好的轮椅,一起去公园里放他最喜欢的风筝。然而,就在我生日的当天(7月8日),先生却驾鹤西去,哀痛彻骨;自此生日成忌,“秋籁”也成了我心中的一个执念。
世间诸事,仿佛早有安排。时隔不久,我因申报的课题《古琴制作非遗传承普及的研究实践项目》立项,赴京与恩师田双琨(1932—2022)同吃、同住,共斫一床古琴并拍摄采编,筹备出版《管派古琴制作与修复》一书。恩师是古琴大师管平湖(1897—1967)的唯一斫琴弟子,深得九嶷派管门“松透、浑厚、苍劲”的音色追求与“工艺严谨、细节考究”的匠心。几十年来,先生在板房胡同拥挤的小杂院里默默坚守,从古琴沉寂到如今的复兴,几经沉浮,却初心不改,十分令人敬佩。与恩师相处久了,你会发现他所使用的一切工具、工序和一切数据,包括他讲出来的那些话语,无时无刻不透露出管平湖先生的身影,让人恍若又回到了那个时代的某一天下午,管先生下班后来到小院里,轻抚长褂,缓慢坐下,端起茶碗,手摇折扇,讲起那些工序与数据的道理所在。
光阴回转到1958年夏天,管平湖和吴景略(1907—1987)两位对当代古琴发展具有重要贡献的大师,找到当时在北京民族乐器厂制作二胡、琵琶的田双琨,希望他能制作一些新的古琴,并挑选了一床音色、手感、外观都很满意的清代仲尼式琴作为参考。在制作中有比较重要的工序时,管先生就亲自动手并详细讲解。一年多时间里,田双琨在管先生的指导下,做好了三床琴。北京民族乐器厂发帖邀请了古琴家在东琉璃厂文化馆召开品鉴会,到场的嘉宾有查阜西、溥雪斋、吴景略、程午嘉、王迪、许建等三十多人,经过现场试弹、试听,最后一致给予好评,当天《北京晚报》还进行了专题报道。
2019年深秋,我与恩师田双琨共斫的伏羲式琴及修复的老琴相继完工,采编工作完成。临别之际,恩师取出一床残琴相赠,言其原为九嶷派著名琴家李浴星先生(1909—1976)旧物。李先生才情卓绝,却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罹难,琴身亦遭损毁。此琴后经其子李天桓转赠恩师,今又由恩师转赠于我,嘱我妥善研究或用于博物馆展陈。恩师话语温厚,如春风入怀,让我真切感受到沉甸甸的期望与托付。
2025年,我为期三年的海外游学即将结束,遂启动残琴修复计划。在九嶷派琴家常俊珩引荐下,拜访李天桓先生。李先生乃名门之后,风采儒雅,令人敬仰。经李先生介绍,此琴原名“秋籁”,是一床其父李浴星先生常用明代落霞式琴,与《中国古琴珍萃》上的明代“啸月”琴外观基本一致。李先生详细介绍了此琴的一些特点,共同辨认了琴体材质等,对恩师田双琨先生的辞世表示惋惜,并鼓励我努力传承、传播好恩师所传授的管门斫琴技艺。
前辈点滴,犹在眼前。感恩一路诸位先生的托举与关爱,如“秋籁”琴音,长伴左右。唯愿趁今年唐山大地震五十周年之际,修复此琴,令“秋籁”重焕光华,以活态传承诸位先生的琴品与琴艺,并将它留在中国古琴博物馆,让观者感知其温润的传统品德,亦勉励后来者团结奋进、低调务实,承前辈之志,秉坚定信念与恒久之力,为优秀传统艺术续薪添火。
琴声不息,薪火相传。“秋籁”不只是一床琴——它是琴道的见证,是非遗守望的信物,更是照我前行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