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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窄峪川速写

日期: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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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曹林燕

  我去了趟窄峪川,山坡上的积雪尚存。

  黑黢黢的树枝杈于灰蒙的天空,远处山脊上正浮动着薄薄的雾气,雾使那里氤氲出一凹谜一样的旷远。劲风在高处猎猎摇晃,像在摇晃着大山里的寂静和苍茫。森林的上层被搅得十分动荡,下半部分却很平静,像扎生在深海底。

  一条长沟在视野里缓慢裂开,河道很深。露出嶙嶙之骨的钻天杨耸立于路边,光秃秃的瘦,在风中萧萧排列。沟口的柏树林搅动着幽绿,宛若泛起的青浪。落叶松遍布在周围的矮山岗上,它们在喁喁私语,似乎正与脚下的银雪对话。雪在白里微微映着淡蓝,令山林更具一层神秘感。

  群山苍然弥漫着肃穆之气,著土而行,大地因此发出了嘶吼之声。人的头发乱如飞草,衣服也跟着飘忽起舞。人行于山道,嘴里呼出白气,顷刻便被风带走了。又呼出一团,又被吹散。站在道旁望河川,厚厚的一层冰甲覆在河面之上,被冰包裹的大石头,块块冻得惨白。四处飘零的枯枝,横七竖八地贴在冰面上,泛着黑灰色,冰层之下的河水发出了潺潺的流动声。

  有一座石桥横卧在那里,桥头蹲伏着几株老柳,柳丝狂舞,犹如一团乱麻。一个山农刚从矮山的松林间下来。他砍了松枝,打成小捆,从上面将松枝捆滚下来,到了山根下,才背着走回家。他和许多窄峪川的人家一样,冬天的时候仍在烧柴。

  屋檐下,堆满黑段白茬口的柴垛子,像堆着一幅旧画。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比山里的那些云雾还要白,粗粝的饭香里飘散着松脂的清香味道。他顶着长风,在那里砍柴,响声惊动了山林的寂静。有一群鸟禽从枝头呼啦啦飞过,又呼啦啦地飞向另一片松树林。他抬头望去,看见一片灰影从头顶掠过,说:“这是麻雀,它们的翅膀好短呵。我离开以后,它们还会回来的。”

  松林深处,有一条逼仄的山径,雪影变得很是斑驳。地上落满了松针,软绵绵的,有人曾经寂静地走过那条小路。小路尽头可以看见连绵的雪峰,近处的青松树梢,看起来比雪峰下面的矮山坡头还要高。秋天,山民们背着蛇皮袋子在林中采松果。他们戴着黑兮兮的粗布手套,上面全是松脂的味道和痕迹。要是正赶上山外的客人来访,他们会在远离松林的河边架起一堆干松枝,将刚采摘的青松塔子放在燃起的柴枝上炙烤。火苗在枯柴中呼呼向上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不一会儿,火堆里的松塔就变得全身焦黑,壳隙间流出脂油来,清香便弥漫周遭。

  等了一会儿,他们想着火候已成,用树枝将松塔从火中拨出来,在地上铺一张蛇皮袋子,用脚轻轻一踩,一颗颗松子就悄悄滚落出来。他们让客人趁热尝鲜,还教会客人戴粗布手套,将变软的外壳从松塔顶部直接撕拉一下,一个完整的松塔就变成四部分。用脚尖轻踩,一颗颗油亮的果子就躺在地铺上了。果子皮是黄褐色的,里面包裹着洁白的果肉。主人再三叮嘱着:一定要戴上手套,不然的话,松脂会沾到皮肤上,很难清理的。松脂好黏呵!

  客人嗅到松枝烟火里都是松油的味道,有股芳香,像山里的空气一样清香。松子很脆嫩,放到嘴里,如山风一样油甜。客人很新奇,体验着一种与城市生活迥然不同的山野意趣。“山里的松鼠多吗?”有人问。“多。”主人家一脸敦厚:“那些小东西们会在冷杉树上剥食球果,也会摇动松树的树枝。有时候,它们在啃树皮,用牙齿切入表皮,一点点撕剥。要么是饿了,要么是在玩耍,要么是在磨牙,或者在寻找筑巢的材料什么的。它们喜欢将窝搭在较为茂密的树冠上,一般会用到树枝、野草,还有柳树与杉树的树皮等。”问话的那人听了,脑海里便浮想出冷杉树下皆是松鼠撒下的球果碎屑,松林里也落了一地的松塔残壳。他又提到自己在山林里总是看不到松鼠的踪影,就向山民请教,山民便告诉他:那一定是它们躲在浓密的枝条间用小爪子洗脸呢。“啊,是这样啊!”他顿时醒悟过来,眼前瞬间又浮现松鼠洗脸时憨态可掬的可爱模样来。他想着想着,竟莫名其妙地笑了……

  冬阳下,我在薄雾里走向窄峪川的小村落。有几个农民弯腰在村口的冬麦地里施粪,男的负责用推车运送,女的负责均匀扬撒。风吹着他们黝黑的脸庞,吹着他们的沧桑和笃静,像吹着油画里走出来、与世无争的人物形象一样。他们嘴里呼出来的白气,很快被风带走,又呼出一团,仍被吹散。能听见他们沉重的喘息声,拉粪是体力活,扬粪也是体力活。他们面前有一大片青苗需要追肥,冬天的漫长蛰伏是为夏收做准备的。

  小村庄偃卧于山麓,房屋在雾光、远山、树林和白雪的映衬下,给人一种隐世之感。村庄的屋顶全是白的,土墙泛着暗黄色。也有漂亮的小洋楼,墙壁和屋顶一样雪白。村中传来犬吠,只有一两声。家家门前的木篱笆,围着一片冬菜地。竹林在屋后翠绿着,竹叶沙沙作响。姓王的朋友说:“冬笋埋在雪地里,正肥着呢,它可是山里的宝贝。鲜笋炒腊肉,还不错。也没有什么特别招待的,要是在秋天就好了,山里浆果很多,随手摘些果子,是不成问题的。”有一年秋天,我们来窄峪川做客,他采了八月炸、山葡萄、五味子给我们吃。他是个很健谈的人,总给我们讲些窄峪川的故事,还带我们参观山上的古栈道、古洞穴。

  春夏的时候,我来过几次窄峪川。山里气温比山外低,春天来得迟。到了三月底的时候,山窠里还藏着阴雪和冰棱子。不过五月的白鹃梅很可爱,漫山遍野,像雪天一样。山里人春天呼吸的都是它的香气。夏日里,天蓝得像个秘密。白云和树荫全都映在蓝峪水中,还有山影、村庄、篱笆、独木细桥,青苔覆身的老石桥也不例外。有人从桥上荷锄走过,人影和锄把的影子全让水中的树木染绿了。

  浮云轻锁深谷,一缕夕光,从松间垂落下来。那时我在河边遇见一个满头堆雪的老人,他背着双手朝我走来。他嘴里学着鸟叫。“是什么鸟?”他答道:“百鸟齐鸣哩。”我笑,他也笑,笑声在风中扑簌簌地落下来。他是王姓朋友的本家二叔。我回头看见他家篱笆围上栖满了灰雀,地垄上也是,房子后面的树林里扑啦啦的一片。

  河岸上一棵曲虬的古老核桃树上,两只花喜鹊在跳跃。“下个月,山里就有喜事啦。岁平的小儿子要娶亲了!”他说完,嘴里又学着鸟叫;然后,走远了。我怔了怔,望着核桃树上的那对花喜鹊,伫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