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佩红
每当表姊妹相聚,一句“你的爱姨咋没来”带着调侃的语气,总将我拽回与小姨相伴的旧时光。那些温暖片段,便从记忆深处咕嘟冒起。
小姨今年78岁,眼角虽有细密纹路,眼里的光却丝毫未减。她出生那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水缸砸开即冻,鸡蛋冻得能弹起。在缺衣少食的贫苦年代,外婆没奶水,刚出生的小姨只能在热炕上听天由命,可她却凭着石缝小草般的倔强劲活了下来。外公因这场大雪,给她取乳名“雪旦”,至今年长的表姐表兄仍喊她“旦姨”。
小姨作为姊妹中最小的老七,童年基本是散养,小学没读完就干家务、农活。艰苦日子并没磨去她的灵气,皮肤白里透红、眉眼弯似月牙,两条粗黑大辫子随劳作晃荡,热辣性子配上灿烂笑容,十里八乡都夸“这姑娘招人稀罕”。
在生产队里,小姨干活麻利得让汉子们竖大拇指。1968年修冯村水库,小姨第一个报名。她在工地像不知疲倦的小老虎,专挑重活干,很快当上妇女营营长。水库高音喇叭常播报:“妇女营王营长,干劲超过男子汉!十米陡坡放飞车,风吹辫子飞上了天!”小姨带姐妹们创下的施工纪录,至今无人能破。水库竣工后,她凭出色表现被县商业局录用,入党、管门市,在技术比武中拔头筹,满墙奖状,成了全家人的骄傲。
爸妈常年在外,我的童年多在外婆家热炕头和小姨的自行车上度过。出门时,她把我稳稳搁在车上,车铃叮当穿乡间;有稀罕吃食、漂亮衣裳,她眼不眨就塞给我。为帮我找工作,她四处托关系,骑坏了新自行车。后来,我工作单位与她单位仅一墙之隔。每天傍晚,“红——来吃排骨”的清亮喊声,总让同事眼馋羡慕。我相亲要她当“参谋”;我生孩子时,她在医院寸步不离。见我血压飙升她急红了眼,拉着医生恳求保母女平安,听见婴儿啼哭才松了劲。女儿上幼儿园前,因父母在流动单位上班,小姨便帮我带小孩。我受了委屈扑进她怀里哭,她轻拍我背讲世情冷暖,讲生活的不易,瞬间我的心情就平复不少。40岁时,60多岁的她仍要骑自行车带我。我笑着说“该我带你了吧”,小姨固执地说姨还能带动你。表弟送她的玉手镯,她为让我戴上,抹香皂、使巧劲,急得鼻尖冒汗。我的小姨啊,我该说什么好!
亲戚家里大小事,都有小姨忙碌的身影。表哥转业安置、姨妈平反昭雪,每个人生关口,她都像定海神针般跑前跑后。57岁那年,小姨父车祸离世,她咬着牙藏起悲伤操持后事;事后,望着空屋崩溃哭道:“再也吃不上他摊的煎饼和面皮了……”望着悲伤的小姨,我心如刀绞。可她擦干眼泪,又挺直腰板照料孙子。有人劝她再找个伴,她摆手说:“守着孩子心里踏实。”如今,表弟表妹总“抱怨”:“老妈一来,减肥就泡汤。”“甜蜜的烦恼”,满是家的温暖。
上了年纪,小姨依旧活力满满。邻居张阿姨失联,她果断叫来开锁师傅,发现张阿姨瘫倒在卫生间后火速送医。事后,还挨家挨户教独居老人用微信,建“平安群”。清晨,群里的“报平安”成了家属院最动听的早安曲。小学文化的她,退休后抱着书本、守着电视学养生,还把知识编成顺口溜分享。抚摸“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时,她眼里闪着泪光,激动地说“党没忘我们这些老同志”,骄傲得像回到了工地青春岁月。
如今,我也退休了,老公和我常开车载着爸妈、小姨兜风。看她坐在副驾,像孩子般指着窗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阳光洒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满是岁月静好。曾经她护我长大,如今我陪她变老;只愿时光慢些再慢些,让这份温暖与爱一直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