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
晌午，村口大槐树下。几个女人，说男人说女人，说男人和女人，抢着说，说着笑，笑着说，说不够。
民警吴为去麻五爷家，路过大槐树。吴为是槐树沟的常客，女人们认识，挥挥手，点点头，就是打招呼。吴为说：“麻德福有消息了。”女人们不说了，不笑了，一个个瞪大眼，像雀蛋塞进了眼眶。麻德福是麻五爷唯一的儿子，二十年前离开槐树沟，再也没有回来。久不见儿子，任何关于麻德福的话题，麻五爷都不爱听、不爱说，谁说就和谁急眼。麻五爷就像老槐身上的一截枯枝，躲在绿叶丛中，摇摇晃晃过日子。“麻德福发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有人问。“发财？发财是好事。”吴为坐在槐树下，并不着急走。
槐树沟离县城不远也不近，骑自行车去太累，骑摩托车危险。麻德福瞅准商机，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跑客运也搞货运。槐树沟有句俗话：麻德福拉客，一码归一码。车票不拖欠，不打折。有人抱老公鸡上车，对不起，得买半票，和小娃娃一个价，爱坐不坐。不过，也有例外。谁家媳妇儿半夜生娃，要去县医院，麻德福免费接送，附带抬担架，顺手送一个祝福红包。麻德福这人，有点怪。
那年夏天，雨多，冲毁了乡间道路。雨后，修路。路好了，面包车不见了，麻德福也不见了。起初，村里人老是念叨，少了麻德福，就像缺了两条腿。过些日子，人们习惯了，不念叨，也就忘了。“听口气，那人也不像是发财。难道，他干啥坏事了？要不，怎会惊动警察呢？”说话的女人低着头，看不出她的表情，但这并不影响说话的效果。这话好像说在所有人的心坎上了，你一言，我一语，话又多起来了。不过，没有一个人笑，脸像鼓面，绷得紧紧的，就像说自己家男人似的。
吴为清了清嗓子。“这些年，他在外面，过得一点儿也不轻松。”在这些女人看来，只要没干坏事，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偏巧，麻德福就遇上大事了，二十年都解决不了。吴为说话，像是有所顾忌，说一半留一半，引得女人们伸长了脖子。麻德福的事，吴为也是刚刚知道。那个下雨的夏天，麻德福卖掉面包车，怀揣着从乡间小路上淘来的第一桶金，离开槐树沟。他走得匆忙，甚至没有告诉他爹。
走出槐树沟的麻德福，买车、雇司机，往南方运煤，回头往北方拉水果，来回不空，收益不错。那年冬天，遇上罕见的大雪。养车人最怕闲着，就凑合着跑。跑着跑着，出事了。车翻沟里了，货没了，车没了，司机受伤了。杂七杂八的赔偿，近乎是个天文数字。他不愿回槐树沟，就一路南下，靠打工赚钱，偿还外债。
吴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黄土，又蹲在地上。“我还听说，麻德福二十多年一直睡在天桥下，没住过一夜旅馆。”“这消息可靠吗？好像和麻德福扯不在一起。”终于有人憋不住了。“我可不敢乱讲。”吴为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画面里有一个男人，背微驼，胡子拉碴的，急匆匆走进派出所，交给值班民警一个沉甸甸的手提包。民警打开，里面都是百元大钞。那个男人转身就走，临出门，晃晃悠悠，摔倒了，仰面朝天。女人们盯着视频看，惊呼：“这不是麻德福吗？鼻根下的那颗痣，太显眼了。”
吴为收起手机。“民警扶麻德福起来。问来问去，才知道麻德福两天没吃饭，饿晕了。”“这人真傻，手提包里那么多钱，随便抽一张也够吃一天。”不知是谁冒出这么一句。“对，问题就在这儿。”吴为直起腰，“这就是槐树沟的麻德福。我顺便告诉你们，这消息是从千里之外的兄弟派出所传来的。据说，麻德福的外债也还得差不多了。”
山风涌来，槐树叶“沙沙”响。女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每一张脸上像贴了花似的。吴为跨上摩托车，“我得去找麻五爷，告诉他老人家，麻德福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回来，我就不用三天两头地照看麻五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