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志俊
山村的晨，多是漫天大雾。
这雾大得罩住了山，罩住了河，罩住了村庄。就连丈余外的地方都被浓雾笼罩着，堆砌着，填充着。天地间隐隐约约，似真似幻，看不清，探不明。天地一色，前路渺茫，扑朔迷离，给人无尽的空蒙和迷惘。
推开门，一股湿气随风迎面扑来。抬眼一望，雾气在门前氤氲、蒸腾、弥漫着。乳白色的大雾，已经将相互缠绕、相互挤兑的远山藏匿了起来，眼前全是雾，全是虚幻的世界。村边的公路伸进了雾里，路下的小河流进了雾里，就连门前的柿子树冠也一半在雾里一半在雾外。远处，看不见天与山明显的界线，天地混沌，到处都被大雾用夸张的手法，用一种色彩涂鸦和描摹。山里和大平原上的早晨一样，在一定的时间段，雾强势限制即将来临的高潮，能见度让时间来一个慢节奏，让晨光中的大雾在山间多保持一会神秘色彩。
其实，山雾是大山与乡村拉起的一道大幕，这是昨夜就启动的义演程序。这一天，乡村要上演又一天沸腾，田野要上演又一天丰收舞，公路要上演又一天奔驰的流线型。这些都需要最后的酝酿和彩排，都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雾就在黎明的时候悄悄地拉上乳白色的纱幕。它知道，晨曦里的母亲要生燃炉火，学生要去上学读书，客运的早班车要到点发动，村里的大嫂又要骑上电驴到镇上的集市出售最新鲜的山货……
清晨，善于晨练的我极喜欢漫天难得的自然风光。起床后，满怀兴奋涉入雾海，行走雾里，觉得雾气都从不同方向朝自己弥漫过来。我立刻被氤氲的仙气包容、吞噬、静沐。此刻，我像一尾鱼儿，自由洒脱地游弋在雾海里；又像一位仙女仰凫在桃花溪流中，静静地享受天地之温柔、天地之精华、天地之温馨。我觉得，全身所有的神经、肌肤及毛细血管极度舒张了起来。此刻，我吸纳的是天地之灵气、天地之神韵。一下身轻如燕，在这片浩瀚的海洋里脚踩祥云，飘飘欲仙，随弥漫涌动的大雾畅游云海仙境。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爬出了山峦，万瀑光芒倾泻之处，大雾被迫开始淡去、收缩、隐退。天与地最先露出的，是湛蓝的天宇和绵延的群山。雾像回落的大潮一样，渐渐禅让出湛蓝澄净的天空，禅让出棉桃堆积的云彩，禅让出明暗碧绿、红叶燃烧的山脊。随着阳光的扫描，明显地看到雾气仍在山与山间翻滚、蒸腾，像撞击在礁石上激起的浪花，在太阳光下滚动耀眼的浪涛。
这时，山雾大幅度地隐退、禅让，在太阳光里蒸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消失在沟壑之上、田野之上、村庄之上。年轻的村庄，希望的田野，亢奋的乡村公路，在太阳的镁光灯下，以进行曲的态势拉开了崭新的帷幕。
浓妆艳抹的乡村，以全新的阵容第一个登台亮相。白墙红瓦，绿色织绣，花卉庭院，人文村庄，这些是乡村今天的层次。幸福值、追求欲已经升华了村庄的高度。屋檐下的红辣椒，院子里的玉米金字塔，场院里的谷粒堆……这些都是村庄里被阳光检阅操练的分列式。
田野和果园更不用说，大豆胀圆了饱满的豆荚，荞麦摇曳白里透粉的花朵，橘园探出满园耀眼的星星，苹果园里绽放着红扑扑的笑颜……这样的出场，这样的造型都是大雾精心推出的最诱人最扣人心弦的第二乐章。车流如梭、车水马龙登场了。在流线型的乡村柏油路面上，从乡村里射出的是流星，是离箭，是晨提开闸门放出的早潮。它们承载着乡村的追求，承载着山里人的智慧和最新的梦想，射出山里，射出狭隘，射出沉浮的意识，射向山外的大千世界……
回眸一瞥，山雾遁消，大地复苏，万象更新，阳光璀璨，乡村大舞台正在上演又一个沸腾火热的“早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