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悦
冬天,正是吃芋的季节。
芋头是个惊叹号。《说文解字》注释——古人第一次见到如此宽大肥厚的叶子和果实时,不由得惊呼出声:“吁!”后来去掉“口”部,加上草字头,表植物,便成了“芋”字。
然而,芋头有时候也算动物。《史记·货殖列传》载:“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远远望去,一颗颗芋头像蹲着的鸱鸟一般,在泥土中静默守候。这“蹲鸱”二字,既形象又传神——它蹲在大地之上,既像要展翅飞起,又像要深深扎根。
饕客苏东坡,也是爱“蹲鸱”之人。他被贬至海南儋州,生活困顿,却自述“此间居无室、食无肉、病无药,食芋饮水。”儿子苏过为解父忧,将芋头精心烹制成羹汤,取名“玉糁羹”;东坡食后大悦,挥毫写下长题诗句:“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北海金齑鲙,轻比东坡玉糁羹。”光看这首诗的题目长度(34个字),已足见其欣喜之情。这玉糁羹,今人看来,实则是极佳的药膳。李时珍《本草纲目》载芋头“味甘、辛,性平,有小毒(指生芋)”,熟则无毒,而且“宽肠胃、疗烦热、破宿血、去死肌。茎、叶敷疮肿、治蛇虫咬伤。”岭南瘴湿之地,东坡水土不服,芋头正可健脾补虚、调和肠胃。苏过这碗羹汤,以芋头为君,佐以姜汁解其微毒,慢火熬煮使其淀粉充分糊化,最易消化吸收。在缺医少药的荒蛮之地,这一碗芋羹,温养着贬谪诗人的身心。
然而,芋头并非人见人爱。清朝李渔《闲情偶寄》直言芋头“无味”,所以“煮芋不可无物伴之,盖芋之本身无味,借他物以成其味者也。”早在南宋,陆游已为其辩护:“莫诮蹲鸱少风味,赖渠撑拄过凶年。”别笑芋头味道清淡,到了荒年灾月,还得靠这只“蹲鸱”救命。
陆游深谙养生之道,他的《剑南诗稿》中多次提及食芋。在药膳学中,芋头确是“救荒珍品”,更是“食疗上品”。唐代孟诜《食疗本草》指出,芋头“主宽缓肠胃,去死肌,令脂肉悦泽”,尤其适合产后虚羸者。芋头富含的黏液蛋白,被人体吸收后能产生免疫球蛋白,增强抵抗力;其碱性特质,能中和体内积存的酸性物质,调节酸碱平衡。古人所谓“撑拄过凶年”,不仅因其产量高、耐储存,更因其营养全面。在饥馑岁月,一碗芋粥足以维持生命基本所需,这是大地最朴素的慈悲。
在我眼中,芋头不是乏味,而是随和,故能与百味融合。有一派人戏称火锅加芋头为“邪教”,认为芋块会“污染”汤头,煮化后使汤变浊。我偏偏是爱芋派“教主”,非得将锅中芋头煮至半化,与汤头交融——那芋头淀粉溶于汤中,如勾了天然芡汁,使汤更醇厚;芋香渗入百味,又如低调的和事佬,调和诸味的棱角。这恰似中药配伍中的“使药”,自身性味平和,却能引导诸药归经,调和药性。这“融合”的智慧,深植于中华药膳文化。《黄帝内经》云:“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芋头正是这样一种“合”的食材——它与肉同炖,能解腻增香;与米同煮,能健脾养胃;与糖相配,能润燥补虚。它没有强烈个性,却成为最包容的载体。
清代文学家周容的《芋老人传》,虽是寓言,却也写尽“融合”的道理:书生避雨屋檐下,老人以芋相待,书生感念不忘;十余年后书生官至相国,再寻老人烹芋,却觉“何向者之香而甘也”。老人一语道破:“时、位之移人也。”饥时芋香,饱时芋淡,非芋变,乃人心变。这篇寓言,“煮芋”的功夫一流,将人生哲理炖煮“融合”入味。而药膳之道,亦在“调和”二字——不仅调和食材性味,更调和身心状态。老人那碗芋,之所以香甘,是因为它出现在最需要的时刻,慰藉了寒士的饥肠与心灵。这与中医“食疗”的精髓相通:食物之所以能疗疾,不仅在于其物质成分,更在于进食时的身心状态、时节气候、个人体质。同一颗芋,对饥者是救命良药,对饱腹者只是寻常食物。
如今,我再煮芋头,常想起《黄帝内经》里的教诲:“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一锅芋头在炉上咕嘟,香气渐渐弥漫,我有时加入几片黄芪,补气固表;有时添几颗红枣,养血安神;有时只是清煮,享受最本初的甘甜。芋头在汤中慢慢软化,释放出淀粉,让汤汁变得温润如玉。
百味融合一颗芋。这颗从远古“吁”声中走来的惊叹号,以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真正的融合,不是失去自我,而是在百味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熬煮中成就一锅温暖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