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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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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支山歌给你听

日期: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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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清文

  多年前的乡下,天黑之后,山路上常有人边走边唱;歌声从一道梁翻到另一道梁,回音袅袅,听不清是谁在唱,更添几分悠远苍茫。

  隔着一道道梁峁,偶尔听清一句“早上过桥桥还在,晚上过桥桥塌了”。是表爹那一辈人的嗓音,苍老嘶哑,唱的是世事变幻、人生无常。若是“为人在世有什么好,种不完的地锄不尽的草”,则多半出自表叔这一代人之口,咬着牙,喘着粗气,叹的是劳作艰辛、生计沉重。倘是“初一十一二十一,遇到公鸡撵母鸡”,必是表哥这帮年轻人,油滑滑地在打诨插科,逗乐调笑。同样的山歌调,相似的音韵,唱出迥异的人生况味,教人听出百般感悟、千般情趣。

  那个年月,人们白天在田里干活时,也常以歌抒怀。旋律优美动听、情感细腻柔和,听上去舒展流畅,给人以山清水秀的景象。有首陕南民歌唱道:姐在塘边洗茼蒿,十指纤纤水上漂,三魂随着姐姐跑,在姐身边过一宵。这样的歌谣似是长了手脚,挠得人心尖痒痒。青年男女在田间地头隔垄对唱,劳作的疲惫便随之消散,何等自在,何等快活。直白里带一点儿野趣,打情骂俏掺一点儿憨直,才更质朴泼辣,也更有人间情爱的滋味。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听了,恐怕要蹙眉摇头,假装捂耳不听。好在情歌小调出于民间,传于乡野,不过是小老百姓的喜乐,实属天籁,长长久久,叫人百听不厌。

  陕北信天游《二妹妹思郎》,亦有同工之妙:九月的石榴七月的瓜,二哥哥正月里就离开了家,白格生生的脸蛋,水灵灵的眼,这么好的人儿都留不住你,红通通的枣子黄滕滕的米,搂着你亲着你二妹妹还想你,孤凄凄的大鹰孤凄凄的房……你听听,“白格生生的脸蛋,水灵灵的眼,这么好的人儿都留不住你”,这不是在华丽舞台上的表演,而是痴情妹子在那黄土沟沟里最炽热的告白,不遮不掩,热情奔放,惊得天地泣得鬼神,那是生命最本真的绽放,哪里会让人觉得不文明?

  早上打车去单位,司机一路循环播放东北民歌:“大姑娘美来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青纱帐。”十字路口遇到红灯,他扭过头,眼睛发亮说:“这歌太对味儿了,我一天到晚都听,听了成千上万遍,还是不腻。”我会心一笑。这歌词在一本正经的人眼里,或许不堪入目,简直不成体统。可这一个“浪”字,却是个纯朴天然、混沌初开,便是个真性情、真意思,比起那些矫揉造作的优雅、忸怩作态的假意,真不知要可爱多少、可亲多少。“青春年少时,谁不想去青纱帐里寻一回自在?只可惜年齿渐长,双鬓斑白,再也钻不动啰。”我对司机这般调侃。他哈哈一笑,车厢里满是欢畅。

  陕南乡下还有个风俗,老人去世后,守夜时要请人绕棺唱孝歌。有首《南柯梦》这样唱道:为人在世莫讲有,哪怕你有银钱共百斗,临死只落两空手;吃到嘴里才算食,穿破绫罗才算衣,送老归山才算子,同床到老才算妻;任你广厦千万间,夜晚只宿一块席,临死只睡七尺地,骨化清风肉化泥,朝中宰相一寝梦,万里江山一局棋。一曲听罢,句句都是劝世良言。唱的是生死,叹的是浮生,这么透彻的领悟,应该让更多在名利场中奔走的人听见,每一句都是棒喝,直指人心,叫人沉思警醒。图谋的荣华富贵、争斗的功名利禄,哪一件到头来不是大梦一场?《南柯梦》是在告诫我们,莫对物质世界过于执着。人生诸多痛苦,实在是因为对种种物欲的贪执,对车子、房子、位子贪得无厌,患得患失,自然就成苦海。若能听得进去一两句,稍稍觉悟,或许就是一寝梦醒,回头是岸。

  如今山里修了公路,人们出门远行多以车代步,行色匆匆,再少有人走夜路了。那些暮色里此起彼伏的山歌,田埂间、青纱帐里生长出来的调子,这些关于生死、劳作与情爱的声音,并未真的消失。每当白昼的喧嚣沉寂下来,那些悠扬的旋律依然鲜活滚烫,仍在这人间生生不息,久远回响,世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