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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旧书新光

日期: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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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瞿杨生

  冬日午后,屋里弥散着一种特有的清寂。

  目光从堆积的案头游移到书架,那些书脊密密挨着,宛若静候了许久的老友。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异样的松软,是本《古文释义》。青灰色的封面,几乎褪成了月白色,书脊的糨糊已然干裂,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如同秋叶收拢的边角。

  待尘埃在光束中舞动片刻,才小心地将它取下。书页间散出熟悉的、混合着旧纸与淡淡霉味的潮气,恰似从时光深处涌来的叹息。封面一角,钢笔写的名字已有些晕开,墨水沁入纸纤维,晕成一片小小的云。那是二十年前某个开学日留下的笔迹,再度相逢,稚拙得有些陌生了。轻轻翻开,扉页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梧桐叶脉,纹路清晰如昨,只是从嫩绿变成了琥珀色。

  我用软布沿着书脊轻轻擦拭,尘埃在光中扬起,又缓缓落下。那些嵌入凹痕的细尘,恍若岁月本身落下的霜。轻翻书页,便响起沙沙的脆响,是霜粒被碰触的声音。内页的铅字依旧清晰,只是纸色泛黄,似被这层薄霜浅浅地浸染。那些曾经用荧光笔划下的句子,如今已褪成淡淡的鹅黄,在泛黄的纸上几乎要隐去。它们曾是我青春的注脚,随那褪去的荧光一起,成了时间的谜语。

  目光停在《岳阳楼记》的注解旁。空白处,铅笔写着“先忧后乐,何时能懂”。字迹歪斜,是少年强说愁的笔触。彼时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窗外是初夏的梧桐,树影在书页上晃动。我努力想象“浩浩汤汤”的洞庭湖,却只能看见课本上单调的插图。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回荡,而我在想,这样的文章要等到何时才能真正走进心里。现在,我似乎能看见那浩浩汤汤的水了,不是用眼睛,是用这些年走过的人生路。尘埃落定后,“忧谗畏讥”不再仅是跃入眼帘的墨迹。它的棱角,分明硌痛过那些伏案的深夜;它的寒意,也曾真切地掠过初涉人世时单薄的肩头。刹那间我懂了,年少时未曾读懂的不是文字,而是文字背后那份厚重的生命经验。此刻,在人生阅历滋养后重读,这霜迹正被字里行间的暖意寸寸润开。

  书里还夹着一张裁成书签的作文纸。背面是当年没写完的半封信,“我想去有湖的地方读书”。这未竟的句子,像是时间特意留下的缺口,让现在的我可以填补。后来,我确实去了有湖的城市,也曾在湖边重读这些篇章。只是那时太匆忙,忙于在湖边生活,却忘了在湖边,宛如当年向往的那般,真正读懂一片湖水的“浩浩汤汤”。思绪至此,所谓抵达,或许并非身在何处,而是心在何时能与遥远的自己,共享同一片风景。

  如此拂过几页,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歇,继续擦拭着,一页,又一页。灰尘拂去后,那些字迹似乎都明亮了些。这动作仿佛有了双重意义,拂去的是纸页上岁月的尘霜,化开的却是心头上经年的凝霜。每一本书都封存着某个时期的自己,而重读,就是与那些“故我”的温柔重逢。

  一块确凿的琥珀,封存着某段依然清晰、可供触摸的旧日光线。书脊的裂痕还在,当它被重新注视,不再仅是破损。那道缝隙,恰似岁月精心裁出的一线光隙,让过往的微光与当下的视线在此交汇、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