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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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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婵活

日期: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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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郭发红

  乡党王安宁送我一本他与阮光荣合著的《渭北民俗》,书中“方言集锦”有句“舒服叫谄活”。

  谄活(chǎn huo),关中乃至陕西人常说。比如办某件事前,老板就专门交代“把事办谄活”,换个说法就是把事往谄活办。这时“谄活”还是个目标,意即各方满意、大家高兴。经努力,事情办得顺利,达到了预期效果,大家便连连说:“这事办得谄活,谄活得很。”

  关中牛长篇小说《大戏坊》第21章,戏人有词:“夜长咧,天晚咧,日子过得不谄活咧。浑身上下都不谄活,偏偏还逢下个老不谄活的好邻家。”看来,“谄活”或“不谄活”,唯有自知。

  百度“谄活”,就有视频弹出:“在西安,谄活不是刻意追求,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节奏。”还有个视频,题目就彰显了内容:老陕冒雨赴秦腔盛宴,“谄活”就在这口。有人干脆把“谄活”的“谄”字解读为“适宜”或“好”。我却有点怀疑。因为“谄”本义指谄媚,曲意迎合。《周易·系辞下》“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论语·学而》“贫而无谄,富而无骄”,《管子·五辅篇》“淫声谄耳,淫观谄目,耳目之所好谄心”,《荀子·臣道篇》“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哪有给“谄”点赞的呀?所以,“谄”字打头,我心不安。

  翻阅田晓荣、赵发民合著的《临渭民俗调查研究》,其“丧葬习俗·谢礼”中司仪有言:“执事的大总管,把各种人员安排个冁(chǎn),大事小事他都管,事过隆重还节俭。”“安排个冁”指安排妥当,让大家称心,此亦“冁活”也。

  “冁”字,源自《庄子·达生篇》的“冁然而笑”。故事大致是:齐桓公在一次打猎中,感到遇见了鬼,回来后病得几天不出门。有个士人来看他,齐桓公问:“草泽里的鬼是个什么样子?”士人答:“这鬼叫委蛇,身躯大如车轮,长如车辕,穿紫衣戴红帽。此鬼讨厌雷声,打雷的时候会呆立不动。相传见到委蛇的人,很快会成为霸主。”齐桓公释然大笑(冁然而笑):“这见到的正是委蛇呀。”他的病不治而愈。可见,“冁”的本义是惊吓之后的释然一笑。其组词也少,生僻了。再说那个神话传说的“委蛇”,人首蛇身,还有两个头,人们避之不及,只好“虚与委蛇”。果如此,“冁活”之说不提也罢。

  还有一说,“啴活”。“啴”出自《诗经·大雅·崧高》“徒御啴啴”,有“安闲舒适”之义。但据朱熹《诗集传》和程俊英《诗经译注》,“徒御啴啴”意为步骑车马列成行。徒是步兵,御是车夫,啴啴(tāntān)指众多的样子。至于《诗经》中其他“啴啴”之处,要么指“众盛貌”,要么指“喘息”,还有指“车行声”的,均读tāntān,与chǎn无涉。

  “啴”读chǎn并有“舒展”之义的出处,在《礼记·乐记》。古人认为,音乐产生于人心受外物感动的过程,分为哀、乐、喜、怒、敬、爱六种情感,而发出的声音则不同。“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当心里产生快乐的情感时,发出的声音则舒展和缓。郑玄《注》:“啴,宽绰貌。”《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保留着“啴”(chǎn)字注释:<书>宽舒缓和:~缓。依《礼记》,人因快乐而发声,声音舒缓而悠长,自然算得上“啴活”啦。

  再看眉户戏《大家喜欢》:“担上个担儿软呀软溜溜,哎呀软的,哎呀闪的,闪的软的,软的闪的,闪了一个啴……”杨荣荣唱段的字幕,正落在了“啴”字上。名旦李娟有次演唱,字幕打出“闪了一个蒇”,其他人的唱词大多是“闪了一个颤”。我个人觉得这个“啴”蛮好的,契合戏中人物,还多了活泼与灵动。也许有人认为“啴”是口字旁,而源自内心的喜悦,岂是信口一说?总之方言“啴活”的写法流布不广。

  至于“蒇”(chǎn),指办事妥当,任务完成。《左传·文公十七年》记有晋灵公主持宋、卫等诸侯国会盟时,不肯会见郑穆公,认为他亲附于楚国。郑国忙书信于晋,信中诉说不仅郑国恭敬于晋,还为陈侯朝晋一事而奔忙,并于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蒇陈事”。意即郑国君又专门朝见了晋国君,进而促成了陈侯朝晋一事。“蒇”字生僻,“蒇活”组词并不常见。又似乎“蒇”字在坊间单用较多。如这人的父母寿终正寝,儿女成家立业,自己光荣退休,别人就羡慕他说:“你辛苦大半辈子,现在啥事都蒇了,你就剩下享清福吧。”

  朱文杰《“长安稼娃”今昔谈》一文,有他撰写的《关中古歌》:“大麦面小麦面,都能擀面,剩下个苞谷面,咱打搅团。你一碗我一碗,都甭搡眼,辣子韭菜调浆水,吃一碗漏鱼鱼实在是婵。”紧跟着朱先生写道:陕西方言的“婵”指舒服、合适、嫽扎咧、美得太。“婵”也写成“善”,念“婵”。

  如此甚好。“婵”本意为婵娟,指姿态美好,后来花容月貌、女子仪态尽归于此。孟郊乐府诗《婵娟篇》的“月婵娟”,被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发扬光大。“婵活”遂成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望,成了“舒服、惬意”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