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蓝
老孙哥是城关镇的农民,我郊外遛弯时认识的。
常见他赶着驴车,边做活,边唱着小曲,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进得城来,年轻人见了欢喜,跟老孙学赶驴车、骑毛驴,觉得新奇又惬意。一时间,老孙和他的小毛驴成了“网红”。
前几天,老孙哥赶着驴车,给我送来两蛇皮袋大白菜。我忙找钱给他,老孙哥有些恼,说:“见外了不是?几棵白菜不值几个钱,你留着过冬吃。”那头白嘴黑身子的小毛驴见了我,很亲切的样子,咴咴儿打着响鼻,和我打招呼。
像老孙这样的庄稼人常念叨:“驴耳朵长,马耳朵短,骡子耳朵听满疃。”而今,年轻人已经难以分辨驴、马和骡。早年间,乡人多养驴,进村远远就能看见家家门前槽头大都拴有一头、两头精壮的毛驴。驴是农人的好帮手,粗活重活都能干;甚至骡马牛不屑干的活计,比如推碾拉磨,比如老弱病残妇幼出行,多是驴子代劳。你看,小媳妇回娘家,骑的多是小毛驴,少见骑高头大马的。乡谚云:“别人骑马我骑驴,回头看看个推车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见,骑驴的不是平民百姓就是文人隐士,骑马的就是有点身份了。不过,与荷担脚夫比起来,骑驴者心情还是坦然的,有一种满足感。
驴小巧,性善,好养活,价便宜,所以古代文人多爱骑驴。还有一层原因,一句俗语说得明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驴子走起路来慢慢悠悠,用以代脚力四平八稳,优哉游哉,可作诗吟唱。“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诸葛亮高卧隆中出来入去,是骑小毛驴代步的。“苦吟诗人”贾岛,是在驴背上“推敲”的。他初赴举京师,得一佳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是用“推”好还是“敲”好呢?他骑着毛驴来回琢磨,并作“推”“敲”之势。不觉撞了代理京兆尹韩愈的仪仗队。问明缘故,韩愈对贾岛说:“作敲字佳矣!”换作骑马,估计不会有“推敲”的典故传世。王安石变法失败罢相之后,隐居南京钟山,出入从骑马改为骑头小毛驴,从此过着寄情山水、参佛修禅的闲适生活。他曾写有两首赞誉驴子的诗,其一为:“力侔龙象或难堪,唇比仙人亦未惭。临路长鸣有真意,盘山弟子久同参。”其二为:“虽得康庄亦好还,每逢沟渐便知难。由来此物非他物,莫道何曾似仰山。”可见他对毛驴爱之深切。
还有喜欢倒骑毛驴的,骑出了诸多滋味。神话传说里的八仙之一的张果老,总爱倒骑着小毛驴,明代郑迁(号果庵)有首题画诗曰:“举世多少人,无如这老汉。不是倒骑驴,凡事回头看。”读来让人茅塞顿开。倒骑毛驴的,还有唐代大诗人李白。《唐才子传·李白传》记录了这样的故事:李白离开长安到华阴县,喝醉了倒骑毛驴三过县衙。县令不认识他,拦下盘问,李白上书却不写姓名,直写道:“曾令龙巾拭吐,御手调羹,贵妃捧砚,力士脱靴。天子门前,尚容走马;华阴县里,不得骑驴?”随后被放行,他大笑着扬长而去。杜甫仕途坎坷,“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他骑着毛驴到民间搜集创作素材,写出《兵车行》、“三吏三别”等传世名作。
“我骑上那小毛驴乐悠悠,歌声伴我乘风走,乘风走。哎,亲爱的朋友们,亲爱的朋友们,虽然我们不相识,我愿为你分忧愁……”这是电影《阿凡提》的主题歌。阿凡提这个广为人知的传说人物,也爱倒骑毛驴,并留下了一个个富于智慧和正义感的幽默故事,给人们带来无穷的快乐。
魏晋时期的风流名士,还喜模仿驴鸣,认为其有音乐感,竞相研习,并不以为粗俗聒耳。《世说新语·伤逝》载,曹魏时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喜欢听驴叫,感觉就如天籁之音一般。王粲死后,魏文帝曹丕参加他的葬礼,对众人说:“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一时间,葬礼上驴鸣四起,形成独具特色的悼亡场景,也因此留下了“驴鸣一声”的典故。
驴入得了诗,自然也入得了画。上文提到的李白、杜甫、贾岛等名家骑驴的记载,后来也化作文人骑驴的绘画主题,例如北宋画家李成的《寒林骑驴图》、明代书画家徐渭的《驴背吟诗图》等。近现代画家黄胄可谓“画驴圣手”,画过《驴》《双驴图》《牧驴图》《群驴图》《百驴图》等;一头头驴儿或黑或灰,毛色油亮,加之白嘴、白眼圈、白肚皮,黑白鲜明,活灵活现,憨态可掬。不过,画作上的小毛驴有时也发“驴脾气”,一不高兴,伸脖子咴咴叫着尥蹶子;如此更惹人爱,谁没有个倔脾气呢。
如今,随着农业机械化水平的提升,驴子的功能逐渐被农机取代,所以毛驴在农村已经很少见了。可我依然怀念从古诗词里走来的小毛驴,无论岁月如何更替,它都是农耕文明与乡愁记忆的重要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