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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父爱

日期: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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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华明玥

  安然记得,念中学时,在新疆若羌老家,当邻居家的鼓风机和超大型吸尘器轰鸣到半夜,妈妈每晚都要在自家枣园跟爸爸吵一架。

  妈妈催促说:“还不赶紧收灰枣?你倒是沉得住气哦,你感觉不到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在你骨头缝里磨牙呢?万一山口吹进一场雪,枣园里全是烂泥,鼓风机用起来也不得劲,枣子白白吊干这半个月。”爸爸只是举头望天,看月亮周围有没有起毛边。他又举起手机,细看天气预报博主们对卫星云图的分析。看完了,他安慰妈妈:“再等两天,大后天收。”

  延长灰枣在枝头的吊干时间很有意义:枣在树上多留一天,糖分就多积累一日,果肉就更有弹性,枣儿厚实绵密的口感中就越有芬芳的香气。重要的是,只有风干彻底的灰枣,果柄与枣树树枝之间的脱落机制才酝酿成熟,收枣时只需轻敲,枣树受到的伤害就小。家中枣园,共547棵树,有几棵打着吊瓶,有几棵已经年迈体弱,爸爸心中都有一本账。他可舍不得像邻居们那样,用最粗的枣木棍儿,像杀伐果断的侠士一样凌厉地敲打枣树,打得树枝纷飞。“树是咱家的功臣,敲得这样猛,树不疼吗?”妈妈被逗笑了,拉长声音道:“疼,很疼,特别疼。你呀,对枣树也像对安然,一副慈父心肠。”

  学习再紧张,上高中后安然都会在收枣那几天去自家果园帮忙。妈妈帮她围好头巾,戴好风镜,在口罩外面再围上一层纱巾,在脑后系紧。一开始,安然会抗拒:“这太夸张了!好像沙尘暴红色预警要来了……”妈妈说,等鼓风机一响,你就恨不能包得更紧一点。

  收获是从敲打树枝开始的,有节奏的敲打让枣园很快弥漫着细细的、如烟如雾的细沙和黄尘。沙尘从风镜的缝隙里,从口罩的边缘,从头巾没有包严的地方钻进来。一会儿,安然的嘴里、鼻孔里、耳朵眼里充满了沙尘的微涩感。是的,此地的沙是软的、轻烟一般的、无声无息的,似乎不会有多少磨砺感,却无孔不入。等到果树下面浅浅的沟垄里,积满了敲落的枣和树叶,爸爸和叔叔就会抬来鼓风机。于是,空气中充满了震耳欲聋的声响,好像一头咆哮的巨龙出现,风、沙尘和树叶搏斗的声音灌满整个耳鼓。安然的爸爸为了操控鼓风机的方向,离得很近,满头满脸都是沙尘。很快,他的抬头纹、眉毛、耳朵都被一层厚厚的沙尘所覆盖,让他活脱脱成了黄尘覆盖的“兵马俑”。两个小时之后,树叶被吹向一侧,一条灰枣的长龙已经被鼓风机分离出来。

  接着,就是被称为“枣园吸尘器”的大家伙出场了,它的背后连接着滚动的漏斗槽,一筐又一筐的枣子,就从“吸尘器”的屁股后头被接二连三地抬了出来。安然第一次去帮忙收枣的时候,还问了一个外行问题:“枣子为什么不清洗?这么多灰,买枣的客人不嫌脏吗?”爸爸哈哈大笑。他一张嘴,就感觉舌头和上颚都是细沙的涩味。“真是傻孩子!枣子外头的这层灰,就是‘会呼吸的保鲜膜’。水洗过的红枣看着干净,其实枣上气孔大开,很容易变干硬。而咱这枣,有了表面的自然灰层当保鲜,放半年都是饱满弹牙的。”

  今年安然去南京上大学了,她考得很好,跟从人工智能领域很有建树的导师学习。大学一年级繁忙的课业与活动,令她兴奋又忙碌,完全忘了自己因为饮食不习惯、脾胃不太舒服,瘦了不少。一个多月后,她收到从新疆自家果园寄来的大箱子,里头是四个一模一样的密封袋。打开其中一袋,安然立刻眼眶发热,除了一包新鲜灰枣,里面还装有妈妈做的一袋核桃枣糕、一袋三蒸三晒的熟枣。后者是去燥养胃的,蒸熟的红枣晒干后,第二回复蒸,表面会变成酡红色,再一晒,圆柱形的枣子表面出现更多的皱褶。第三回复蒸,神了,枣子会变得近乎黑红,质地变成半透明,像软玉;再晒一天,里面的枣肉纤维就变得又绵密又香糯,带一点微妙的爆浆感,与原始的灰枣口感截然不同。家里正在收枣,安然难以想象,满身尘土的妈妈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才压缩休息时间,给女儿和她的室友们做这样的小点心。妈妈还动员爸爸写了一封家书,放在箱子里,信上遍布老花眼爸爸粗豪的笔迹:

  丫头子,自从犟嘴好女儿“志在四方”,再无烤包子和半米长的羊肉串吃了吧,活该!自打你走,每次请枣园里的帮工吃烤羊肉包子,包子的味儿越美,你妈越是闷闷不乐,就不高兴你吃不上这一口。你没有娃儿,这种心思,你不会懂的。罢了,罢了,老汉我心疼老婆,只好陪她洗枣、去核、蒸枣,打了枣蓉,好做核桃枣糕。费这许多事做出来的点心,你不得独享,得邀请本宿舍的女孩同吃;吵过架的,也不能短了人家这口美味。你在外四年,家里的枣园,收起枣子来声响再大,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这地方有些空落落……

  好在现在有短视频,四个同寝室的姑娘,一同在手机屏幕前,围观了安然家的“收枣大行动”。敲打树木的棍子、鼓风机和“超级吸尘器”,对安然而言,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只有爸爸的手,是那么陌生。她很多年没有仔细端详过爸爸的手了,因此当爸爸捧了一把刚收的灰枣凑近镜头,让她看今年枣子的质量有多好时,那双皲裂的、疲惫苍老又欣慰的手,给了安然极大震撼:爸爸的手,每一缕掌纹里都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吹来的烟尘,指甲缝里也是。就是这双手,支付了她远在3500公里外的学费与生活费。

  安然默默地测算过,她一年的学费要卖出大约850斤上好的特级灰枣;一年的生活费,需要卖出2667斤特级灰枣。那是爸妈一年当中与干旱、大风,以及夏天的骤雨搏斗的成果。

  她把这笔账在视频时算给爸爸听,爸爸感叹:丫头子,算这账干嘛,想拉自己的后腿吗?你只管往前走。你忘啦,“好女儿志在四方”,你走到哪儿,爸妈的灰枣就会寄到哪儿。有爸妈支持你呢,你且放心好好念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