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英
从川口出发,车行不久便上了原。
不到一刻钟,绿荫掩映的屽村豁然眼前。午后的阳光里,雪白的墙壁、深红的门楼、低矮栅栏里的花草,连同树下闲谈的老人,都沉浸在安详里。
村子南面,一座坐南朝北的四合院静静矗立,这便是声名在外的石家民居,主人说它已经有二百五十余年的历史了。
门前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接近地面处中空,但仍绿叶繁茂,像是石家衰老却又忠实的守门人,历经风霜,依旧用浓荫庇护着门庭的沧桑与荣光。门楼上的砖雕虽已斑驳,斗拱飞檐的轮廓却依稀可见当年气派,彰显出主人的地位和财力。大院的主人是石生祥,他和父亲及二曾祖父石铭钰一起勤勉耕作,用心经营,开垦田地和果园,留下了这幢老宅。
石家民居坐南朝北,为典型的四合院布局,由门房、东西厢房和正房围合中间的天井而成,这种布局体现了传统的家族聚居观念,也营造出相对独立、安静的居住空间。整个院落遵循中轴对称原则,大门位于中轴线上,正房也处于中轴线的北端,东西厢房对称分布两侧,给人以庄重、稳定之感。
大院门楼高耸,门套子的地面是青石板铺就,增添了建筑的威严与庄重。大门外的三层青石板台阶,经过几辈人的踩踏,有些地方已经圆润平整,因为年代久远,历经沧桑,所以有不少破损。大门两侧有过道墙,形成从大门延伸出的过道空间,既起到界定宅门范围作用,也能遮挡视线、保障院内隐私。过道墙中间以青砖拼砌出六边形几何拼接图案,有简洁边框勾勒轮廓,规整又具装饰性,体现传统工艺。
黑色大门依然完整厚实,应是上好材质。门上铁质门环有锈斑,透出一种厚重的质感,与砖石外墙的沉稳相衬,尽显传统民居坚韧的韵味。大门前左右两侧相对而置的一对石墩叫抱鼓石,过去人们都把它叫“门当”。它位于大门底部,起到稳固门框、门槛的作用。门当呈箱体,是较为规整的长方体形状,通常这类门当象征着主人为文官身份,体现了主人的文化与身份背景。外侧雕刻的香炉、花瓶,寓意祈求平安;内侧雕刻有奔腾的马,线条流畅,展现出一种动感与活力,在传统文化中,马常象征着马到成功的美好寓意;马还代表着积极向上、勇往直前的精神。凝视这依旧充满动感的线条,仿佛能感受到石家先祖对家族“马到成功”的殷切期盼,那份渴望穿越百年,依然灼烫。门当颜色一般以灰白为主,但在岁月的侵蚀下,颜色深重,早已看不到本色。据说大门外以前还有一对石狮,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流落在何方。
大门外的墙壁大气规整,主要使用砖块砌成,墙基部分使用石材,最上面有细致精美的砖雕。墙壁有壁画的痕迹,但早已模糊不清,看不出端倪。院落的正面和后面墙体采用砖木结构,体现了关中地区传统的营造技艺。侧面墙体由青砖铺砌轮廓,中间由土坯铺砌,体现家族节俭的传统。门楣处“安居乐业”的砖雕匾额,字体浑厚,周边有花卉雕刻,传递出对生活安定、幸福的期许,是传统建筑中体现人文内涵的典型元素。
院内建有两层木阁楼,天井两边是两排瓦房。采用传统的木构架结构,木阁楼的设计体现了当时的建筑技艺和风格,房屋的梁、柱、枋等木构件衔接紧密,具有较高的稳定性。现虽有破损,但依然可以看出其精良的工艺——那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木柱,支撑着屋顶的骨架;那雕刻着简单而有力纹饰的梁枋,仿佛仍能感受工匠的气息,能听到当年斧凿的铿锵;院内的青石地面修葺得平整而考究,缝隙里几丛深绿的青苔和细弱的小草,显示着时光的倔强和坚韧。
院内门窗为传统中式格扇门、格扇窗形式,有规整的木格栅,像棂条拼接成方格、回纹等几何图案,兼具通风采光与装饰功能,体现中式建筑的对称美与秩序感;门扇上有花卉、吉祥图案浮雕,工艺精细,虽因岁月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传统工匠的技艺,寄托着对美好生活的期许。这些木质门窗历经岁月侵蚀,缺乏维护,表面有磨损、褪色、腐朽痕迹,尽显沧桑。
院内檐下有两个圆柱形的石雕,叫柱顶石,是古代建筑中用来承受屋柱压力的奠基石。主要功能是将屋柱的压力均匀分散到地基上,防止柱子下沉,增强建筑整体稳定性,延长建筑寿命。上面雕刻有花纹图案,蕴含特定的吉祥寓意,同时,柱础石的材质、造型、雕刻工艺,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房屋主人的身份地位、审美观念以及当时的工艺水平。遗憾柱顶石已闲置,应是历次修缮中拆解遗存的。这些构件虽已失去原有功能,却承载着时光的痕迹与匠人智慧,成为院落中独特的景观元素,让人不禁驻足凝视,感受那份沉静的历史气息。
院子中间的天井很有特色。不仅起到采光、通风的作用,还成为家庭活动的中心空间,是家庭生活的重要场所。天井地面北高南低形成微微的坡度,利于雨天的排水,体现了工匠们的智慧。站在天井中央,抬头望去,一方被屋檐切割得方方正正的蓝天,静静洒下阳光,照亮了阁楼斑驳的栏杆和厢房褪色的窗棂,也照亮了石家几代人在这方寸天地间勤勉持家、开垦兴业的背影。院子里还有雕花的柜子、椅子,但是芳华不在,当年的主人摩挲出的温润光泽,早已化作木纹深处的年轮。
站在邻家现代特色的屋顶上,可以看清石家民居的全貌。屋脊高耸,蓝瓦屋顶坡度适中,排水顺畅,具有古朴典雅的外观效果,展现出传统建筑的沉稳与大气。居高临下虽然可以窥到厢房土坯墙风蚀雨侵的斑驳、残破,但是我却从中读出了百年老屋的坚守与韧性。石家老屋的周围,各种现代化的房屋高低错落、鳞次栉比,但是难掩这座百年院落的独特魅力。
该走了,车轮启动,屽村渐远。回头凝望,那一树浓荫,一座院落,一方天井固执守候在塬上,守着石家的根,等待每一个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