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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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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里觅春秋

日期: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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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丁荣先

  我曾以为,汉字是静默的。

  它们躺在纸页上,像一枚枚安详的贝壳,等着潮水退去,露出内里被遗忘的回声。可当目光真正落上去,那静默便活了,生出万千气象来。看“嶽”字,峰峦叠嶂的意象呼之欲出,巍然的形体本身就是一座可观、可游的立体。而“水”字,则全然是另一种性情,中间的流脉与两侧的涟漪,仿佛能听见那潺潺的、永无止息的低语。你看得久了,那水汽便要漫上来,洇湿了你的眼睫。

  这般的美,是先民对着天地万物“画”下来的记忆琥珀。那“日”是一个圆满的圈,中间一点,或许是最初凝视烈阳时,眼底留下的光斑。那“月”是一弯清俏的钩,含着宇宙亘古的凉意。“雨”字里,点点水痕从沉沉的天幕垂落;“家”字中,屋顶下那一只“豕”,是农耕文明最踏实的温暖。这不是符号,是将祖先最初的惊叹、爱慕与祈求,完好封存在一笔一画骨骼里的记忆。

  然而,这美不止于画,更是精妙的营造、凝固的哲思。“安”字,宝盖头稳稳罩着柔顺的“女”,仿佛所有兵荒马乱都被挡在外面。“愁”字,心上一个“秋”,秋风一起,那砭骨的凉意便直浸心底。这般的结构,是几千年来先人用生活与情感一点一点夯实的天地法则。这么美的魂魄,在流动生长。从甲骨上峭拔的预言,到钟鼎里浑穆的礼乐;从秦简的朴拙、汉隶的雍容,再到晋人行草的飘逸飞扬。汉字是一条不息的河,每个时代都将自己的呼吸烙印在横竖撇捺之间,成为活的历史。于是,每一个汉字于我,都成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寄放心灵的故园。

  墨是润着的,在端砚里漾出极幽深的黛色。笔是枯瘦的,竹制的笔杆,凉意渗进指腹的纹理。铺开熟宣,那一片茫茫的微黄,便是我无垠的疆域了。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刹,有极轻的声音,像一片雪花跌在深潭里。墨沿着笔毫,不急不缓地流泻。起先是一点,饱饱的,盈盈的,像春来时崖顶垂落的第一颗水珠。随即手腕一送,墨痕迤逦游开,成了最初的一撇。这一撇里有风声——穿过嶙峋石罅时被挤扁拉长的风声,瘦硬,筋骨铮然。再一捺下去,气象便不同了。笔毫铺开,墨欢畅地漫溢,像春涧解冻,汩汩潺潺,有了湿润的声响。一撇一捺,一座瘦山,一湾浅水,在方寸白纸间生出旷远意味。

  我忽然觉得,我所书写的,哪里是一个个字呢?分明是用柔软的笔毫,在纸上“行路”。那一横,是走过平坦沙岸;那一竖,是攀登陡直崖壁,需悬腕提气,将全身力凝在笔尖,像崖间孤松将根须抠进岩缝;到了转折的“钩”处,便是山回路转,笔锋要有一个回旋顿挫,像旅人驻足时心头无言的惊叹。

  这行走的乐趣,不止在“形”,更在行走所带起的“风”。写到“空山新雨后”,墨色便不自觉地润泽,行笔从容,拖出长长的飞白,像雨脚初收,林梢滴落的水珠,空气里满是清甜草木气。纸是被雨洗过的山,字是山间蒸腾的岚烟。写到“风急天高猿啸哀”,笔下的节奏就紧了,墨也焦枯,笔锋在纸上刮出沙哑嘶声,一个顿挫一个嶙峋礁石,一片飞白一阵从峡口扑出的江风。我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胸臆间郁勃盘旋的气,非要借着纵横笔画呼啸而出。

  这真是奇妙的旅程。我分明静坐四方的屋内,神思却已遍历千岩万壑。我是王摩诘,在“明月松间照”的静谧里与草木会心;我成了李青莲,随他“身登青云梯”,看“半壁见海日”的瑰奇。这薄薄一页纸,竟比天地阔大,容得下赤壁惊涛,收得进剑门险隘。我写下的每一行,都成了一条隐秘路径,通向一个早已湮灭、却因文字而不朽的黄昏或清晨。于是,我写下“歸”字,左边是“止”(脚),右边是“婦”的简形,在我心中却幻化成一幅画:暮色四合,蜿蜒村路上,一个风尘仆仆的影子走向村口树下翘首的轮廓。那不仅是“返回”,是千年来所有漂泊灵魂用思念一遍遍擦拭出的温暖光晕。

  我写下“明”字,左边是窗,右边是月,月光穿过窗棂,静静铺在沉睡孩子脸上。这景象我从未亲见,却又在心底见过千回。汉字之美,便在于此。它给你的,远不止意义,更是一个可以走入、安坐、无尽遐想的境。这美是静默的,却惊心动魄。它不张扬,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系深入我们集体记忆最黑暗也最肥沃的土壤。我们用它哭泣,用它歌吟,用它盟誓,用它书写最琐碎的账目与最不朽的诗篇。它承载过帝王的野心,也抚慰过黎民的哀伤。

  墨终究写尽。最后一笔的余韵在纸上慢慢收干,由光润乌亮沉淀为瘖哑坚实的黑,像夕照最后收走群山尖上那点金芒,一切轮廓沉入苍茫暮色。我搁下笔,腕子有些酸,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饱满宁静。方才笔下那番千山万水的跋涉,与古人的悲欢遭逢,此刻都安然栖息在这几行墨迹里了。

  我忽然懂了。笔下山河,是提按转折间气象万千的造化;字里春秋,是点画传承中生生不息的文明。山水是地上的文章,任风雨阴晴去品读;文章是纸上的山水,供百代千载的心魂来登临。我不过是一个笨拙的旅人,偶然闯入这片无垠江山,用笔墨作杖,以性灵为舟,在横竖撇捺的幽径与波澜里,寻得片刻栖居。

  夜已深了,那些黑色的精灵暂时隐入黑暗,如倦鸟归林。但我知道,它们并未消失。它们栖息在文明的枝丫上,在任何一双真诚的眼眸与之相遇时,便会再度醒来,舒展它永恒而新鲜的美。窗外市声隐隐,斗室之内,墨香氤氲。我的山河,正从这最平淡的夜里漫漶开去;而那字里的春秋,已在血脉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