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残荷如诗

日期:12-25
字号:
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残荷 IC photo供图

  □阿仁

  深秋的水,已不复夏日的澄明。

  水面暗了下来,仿佛被无形的墨汁浸染过,泛着铅灰的冷光。残荷立于水中,茎秆斜欹,枯叶低垂,倒影被水纹折成泛黄的信笺,似乎寄自遥远的时光。

  我每每徘徊于这秋水之畔,总不免驻足凝望。那些曾经擎天的绿盖,如今只余几枝枯茎,伶仃地勾勒着风的形状。风原是无形无相的,然而经了残茎的描摹,竟显出了几分萧疏的轮廓。那茎秆瘦硬,微微颤动,仿佛正在水中书写某种难解的偈语。水波轻漾,将倒影揉碎,又拼合,似在解读,又终不得解。

  荷之盛时,我是见过的。彼时叶片如盖,盈盈欲滴,花朵娇艳,亭亭玉立。如今盛景不再,只余空枝垂首水面,默然称量着雨的重量。雨丝斜飞,落在枯荷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若非心静如止水,绝不能闻。那声音似叹息,又似吟哦,仿佛述说一夏的繁华与荒芜。

  忽有白鹭掠起,双翅拍击空气,恍若撕裂绸缎。这一动,竟晃动了整片天空的寂静。我仰首望去,见那白影渐飞渐远,终至没入苍茫。而水面余波未平,圈圈涟漪荡开,将荷的倒影揉得更碎。动与静,在此刻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解。唯有经过搅动的静,才是真正的静;唯有承载过喧哗的寂,才是彻底的寂。

  霜降之后,莲蓬愈加憔悴。那些曾经饱满的子房,如今凹陷。霜粒缀在莲蓬上,冷冷地闪着光。想来某粒沉睡的莲子心中,正蜷着整个夏天的月光吧。夏日月华如水,泻在荷叶上,滚成珍珠,而今这些珍珠都藏入了莲心,待来年重生。生命之轮回,于此可见一斑。

  西风翻读着褪色的叶脉,沙沙声硌疼了黄昏。荷叶已然残破,叶脉却依旧清晰,记录着岁月的流淌。西风是何其耐心的读者啊,一页页地翻检,一声声地诵读。所有的凋零都是注解,而诗意站在注释之外。残荷之美,不在其形,而在其神;不在其盛,而在其衰。凋零从来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

  我曾见画者对此写生,丹青妙手,却难以捕捉残荷的神韵。颜色易得,形态易摹,唯独那份萧疏清寂之意,非笔墨所能尽述。又见诗人吟咏,字斟句酌,终觉隔了一层。原来有些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只可静观,不可亵玩。残荷之诗意,竟在语言与绘画之外,在一切艺术形式之上,直指本心。

  冬日终于来临,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封存了最后一道涟漪。湖面结冰,如镜般平整。残梗在冰面写下难以辨识的文字,似是留给春天的信。我俯身细看,忽然了悟:唯有低垂至水面以下,才能看见云朵的根须。

  世人观物,多固于表象。见花开则心生欢喜,见花落便顿感惆怅。殊不知,花开是诗,花落亦成诗;圆满固然可喜,残缺又何尝没有深意?荷花盛放时,风姿绰约,固然悦目赏心;至其残时,枯枝败叶,犹显意境苍茫,反而更引人深思。生命之美,不只在于恣意生长、蓬勃向上,亦在于凋零时的从容与坦荡;它从不只依赖外形的圆满,而更根植于内心的从容与丰盈。

  残荷教会我们如何在衰落中保持尊严,在凋零中见证永恒。那些枯茎虽不再擎举华盖,却依然挺立,直面风寒;那些破叶虽不再遮覆水面,却依然故我,静待春归。这是一种怎样的坚守啊!仿佛在告诉世人:我曾经美丽过,现在依然美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暮色四合,我踏上归途。蓦然回首,只见残荷在溟蒙天际化作寥落剪影,如一行行诗,镌刻于水云之间。忽然懂得,这残荷正是世界的隐喻——所有繁华终将落幕,万物终会凋零,可在落幕与凋零之中,自有某种永恒的诗意静静流淌。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们皆在时间之河中漂泊,历经各自的盛开与凋落。若能如残荷一般,在衰败中保持风骨,在寂静中蕴藏丰盈,那么生命的所有阶段,皆可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