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和元
上世纪末,城里大兴绿化,学校也一起行动,运来了一批新树苗,多是常见的樟与桂,还有女贞,绿汪汪的一片。
唯有一种,枝丫舒展得格外疏朗,不见叶片,与周遭的树木大异其趣。我只知是落叶树,却全然不识,便去问正在指挥栽种树苗的校长。他忙得满头是汗,头也不抬地答:“是nan树。”许是环境嘈杂,许是他口音含糊,我竟听成了“男树”。心中好一阵纳罕:树也有男女之分吗?那时的天地是慢的,没有智能手机这等“随身包打听”,一点疑惑,便如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心底。
这疑惑,竟是靠这树自身来解开的。不过几年光景,这名为“栾”的树,竟像得了号令一般,忽然间就占据了城里城外的道路两旁。先是默不作声地站着,待到秋来,便猛地爆出一场惊心动魄的绚烂。那色彩是分层次的:树叶尚绿,树冠顶端却已经燃起明黄的小花,碎碎的;秋风起时,黄花纷飞,地上如铺了一层金屑。这金黄尚未看够,梢头便又捧出一串一串的果实。那果实是三瓣合抱的蒴果,形如小巧的阳桃,初时淡绿,渐渐染上胭脂红,最终晕作一团团赭红、绛紫,像无数小小的、镂空的灯笼,密密匝匝挂满枝头。风过处,满树哗啦啦响,那“灯笼”便摇曳生姿,仿佛真有光影在其中流转。这时,我才知晓,它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灯笼树”;又因那沙沙声响如铜钱碰撞,也有人唤它“摇钱树”。名号富丽堂皇,满是人间喜气。有诗赞曰:“鹅黄轻碧转灯纱,石上山头自彩霞。莫怨中秋花事少,秋在枝头栾树花。”
这么好的树,为何我幼时的家乡不见其踪影呢?为何直到新世纪才被引作行道树呢?带着疑问,我拜访了一位博学的耄耋乡绅。老人德高望重,年过九旬仍精神矍铄,十分健谈。他捻着银白长须,娓娓道来。他说,老辈人不种它,是因它身上带着不吉的标签。古书载,此为“大夫树”,多生于士大夫坟茔旁,天生便沾了阴气。唐宋时僧人喜爱,以其木制造佛珠,称“木栾珠”,本来是清净的把玩之具,流传到俗世,却被附会为用以“镇邪”之物,无形中给它平添了几分鬼气。
老人呷了口淡茶,指向树上那些已变作深褐色的蒴果,道:“你看,果子熟透炸开,露出乌黑的种子,像不像一只只冷眼?秋夜风起时,满树的‘鬼眼’眨动,谁人不惧?”我顺着他手指望去,心中先前那份诗意的欢喜,霎时凉了半截。原来这满树华美的“灯笼”,在另一双眼里,竟是窥探人间的“鬼眼”。名称与形态,也成了附会的由头。有人说其果实形似男人阳具,成熟裂开,种子散落,便被曲解为“断绝后代”的凶兆;方言里,“栾”与“断”音近,几经讹传,竟得了个“断子绝孙树”的恶名。加之有人闻其花粉会打喷嚏,或有孩童误食种子酿成不幸……种种不凑巧的事,都归咎于它。一株树,便在如此口耳相传间,背负了数百年的沉重。
我一时默然。再行走于栾树夹道的街上,心境便复杂起来。看那阳光下通明透亮的“灯笼”,觉其真是热情慷慨;可一阵冷风过,枝叶簌簌,摇曳的红影又仿佛真的带了几分森然与幽怨。我想,树本无知无识,只是自在地生长,春发叶,秋结果,完成一株树的岁月。所有名目,无论是“摇钱”的吉谀,还是“断子”的恶诅,都不过是人们强加于它的罢了。人们因自身的恐惧、欲望与无知,将种种想象投射于这无知无觉的树木,让它同时拥有了天堂与地狱的容颜。这使我想起古书里的记载:《山海经》称它为“木栾”,《群芳谱》赞其“栾华”,言其黄花飘落时宛若金雨。这些名字,又是何等的古雅而富有生机!一树之名,竟这般波折,承载着历史的烟尘与人心的变幻。
我站在一棵极其高大的栾树下,仰首凝望。它不言不语,只将一树红褐色的“灯笼”举向高远的蓝天,那般静默,又那般坦然。其实,真正的它,既非吉兆,亦非凶物,它就只是它自己。而我们人间的种种是非论断,于它不过是吹过枝梢的一阵微风,来了,又散了。从不栽到遍植,从凶恶到吉祥,从愚昧迷信到智慧理性,栾树,这伫立在岁月光阴里的静默者,以其枯荣的生命轮回,为人类文明的进阶,立下了一座无言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