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雅文
屋里暖气烧得正旺，空气干燥，连呼吸都觉得滞闷。我一拍大腿，决定去爬山。
周六凌晨出发，五小时车程，就来到洛阳市西南部栾川县的老君山。车子快抵达11号停车场时，窗外已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望着老君山巍峨磅礴的山势，千年道观的古朴庄严，我心中充满对大自然的无限敬畏，一步步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登上了云景索道。
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老君山虽然没有珠穆朗玛峰海拔高，但它却以老子和道教文化闻名于世。话说当年老子骑青牛西行到此，见山高百尺，亦秀亦险，主峰顶天立地雄踞一方，四周群山环抱，便决定在此归隐。归隐期间，他日夜思索，感悟天地之道，最终写下了流传千古的《道德经》。因此，我对老君山一向怀有深切向往之情。女儿轻声吟诵她小时候学过的《道德经》开篇之语：“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初乘缆车时的紧张与惶遽，渐次平息。当阵阵气流充盈耳膜嗡鸣作响，当车厢外青翠草木被皑皑白雪覆盖，我们已端坐在徐徐攀升的缆车之中，穿行到银装素裹的仙境胜地。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山峰在洁白的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峻峭，仿佛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从缆车下来拾级而上，我们就到了老子的“拴牛峰”。据传当年太上老君在得道成仙后，他的坐骑青牛就幻化成巍峨起伏、绵延八百里的伏牛山脉。目之所及，宛如一头伏地牛犊巍然矗立三座高峰，就是当年太上老君系留青牛之处。岩壁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我不禁思考：究竟是怎样的神力将雄浑巨石塑造成这般奇伟模样，又为何赋予它“拴牛”之名，在时光长河中沉淀下如此神秘的传说呢？
穿过被誉为“仙境隧道”的景观步道，是老君山自然景观最为瑰丽的“十里画屏”风景区。远处层峦叠嶂，如海浪般起伏，山峦被厚厚的积雪包裹，像是披上了一层洁白的毛毯。缭绕的云雾，似棉絮般在山间游弋，与山间的雪花融为一体，山峦在浓密的雾霭中若隐若现，看似是雾，顷刻又有山峰显现，与之相连的云层与雾气浑然一体，分不清是山、是雾、是云。此时的云海，在山的怀抱中瞬息变幻，形态万千：如猛虎雄踞，气势磅礴；似雄狮昂首，威仪赫赫；亦如幼犬匍匐，憨态可掬；还像玉兔静卧，温顺怡人……远远地悬于天际，蔚为壮观。
依山的悬空栈道上，人们边走边指着天际渐变的绚烂云彩、突显的巍峨山峦，山间细线般已被冻成晶莹的冰挂呼喊指点。或驻足远眺，或沉醉欣赏，或通过摄影想将这般美轮美奂永久储存。我和女儿尽情吮吸山间仿若玉露琼浆般的清新空气，将身心融入广袤无垠的八百里伏牛山脉，欢快地穿梭于山林之间，流连忘返。当雪花落在肩头，我们终于瘫坐在伏牛山极顶的石凳上。
站在海拔2217米的马鬃岭，辽阔的天池云海惊现眼前！此时的云海，与冬日的寒冷交织，形成了独特的景观。我们仿若闯入天地灵气汇聚的秘境，脚下云海翻涌如浪，远处重峦叠嶂似水墨长卷舒展，山风裹着松针与泥土的清香，还夹杂着冰雪的清冽掠过耳畔。极目远眺，南阳盆地与中原沃野尽收眼底，层林尽染的山色在冬日里变成了黑白相间的素描，山顶的风刮得紧，松枝上的积雪经不住晃，簌簌往下掉。阳光里，那些细碎的雪粒像断线的银珠子，刚离了枝头，就被风揉成一缕缕白纱似的，轻飘飘落进衣领里，凉丝丝的，爽极了。我们在山顶尽情享受坚持的喜悦和一览众山小的豪迈，刚才登山的疲惫瞬间化为心旷神怡。稍作休憩后，便朝着金顶继续进发。约20分钟后，抵达金顶道观群。
自唐、明两朝起，该庙宇历经重修与扩建，后又相继建成了玉皇顶、亮宝台、道德府、五母金殿四座仙宫，五座仙宫分别象征着寿、禄、财、喜、福，构成了金顶道观群。庙前那尊由20吨纯铜打造的伏牛雕像，是老子的坐骑。它的旁边，摆放着老君山的镇山之宝——世界上最大的如意。这尊如意长达4.6米，其上雕刻着九条栩栩如生的神龙和三十六朵祥云，如意的首、身、尾部均阳刻着“福”“禄”“寿”三字。我赶忙上前，轻轻触摸了这尊已被众人摩挲得锃亮的如意，怀着虔诚之心顶礼膜拜了五座仙庙，祈愿今后生活如意幸福。冬日的阳光下，金顶道观群的琉璃瓦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却依然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看云雾翻腾，漫过山巅，道观的屋檐在云雾间时隐时现，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金顶上，金色的琉璃瓦更加耀眼。我不仅感慨：岁月流转，历史的尘埃曾在此飞扬，时代的巨轮始终滚滚向前。一代又一代国人对博大精深的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对自然的崇尚和敬畏，对老子的万物依存、对立统一又相互转化这一辩证思想的集体认同，更没有停止对天地与道法深邃奥秘的永久探寻。他的大道至简、上善若水、天人合一等哲学思想，和“不争”“知足”等观念，深刻地融入了中国人的生活智慧，他的自然、朴素、留白让后代审美最终走向本真。
我沿着台阶观山峰耸立，雪后初晴之际，阳光倾洒，于云海之上折射出条条斑斓彩线，刹那间交织缠绕，自浩瀚云海向远方无限延伸突变，思绪不禁飘远……念及有多少人曾瞻仰此山，而这山又见证过多少人的足迹？有骑青牛问道的老子，有钟情于壮美山河的帝王宰相、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亦有如我一样的平凡众生。置身于名山大川自然奇观之前，我深感人类之渺小，像蝼蚁之于天地。人类与眼前的茫茫自然界相比，显得是多么微乎其微。我们经由这个世界成为自己，成为无限可能的自己。我们踏遍山河，终究是为了寻找自己、认识自己。在一抹亮丽出现的时候，不断地清晰认识自己，更好地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纷繁复杂的世事中，洞察自我，成就真我。
“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所有的路，都是通向自己的路。想想，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