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瑞华
冬日的陆家湾,山野空旷,草木卸去了繁华。阳光稀薄,斜斜地铺在坡上。风穿过枝杈,声音干爽。
百亩荷塘,早已干涸见底。龟裂的泥床上,几茎枯梗伶仃地立着,戳向天空。若让画家来看,怕也只肯留这寥寥数笔。却有农人正在劳作,齐腰的胶靴陷在板结的塘泥里,身体前倾,手臂在干硬的裂缝间探寻。忽地直起身,拖出一截沾满干泥的藕,粗壮,还带着大地的寒意。“外面顾客等着要货呢。泥这么厚,再难也得挖出来啊。”他说话时呵出白气,喘了口气,随即又弯下腰去。铁锹与干泥碰撞的闷响,枯梗在风里互相敲打,发出干脆的断裂声。
远处,机械声沉稳。田埂边余烟袅袅,是大地悠长的呼吸。田垄间,荠菜贴着干硬的地皮葱绿着,厚实得很。我们散开,蹲下身,小铲碰到冻土,发出清脆的响声。冻得通红的手指拍掉干土,有人轻声招呼,笑声短促,落在空旷里。
村里的观光道上,玉米摊开一片灰黄。两位农妇用木耙翻动着,动作匀净。酒坊的蒸汽一股股腾起,汩汩声里,醇香漫进冷空气——暖的。这暖意让人驻足。一位农妇抬头笑笑。旁边游客小声问:“玉米卖么?”“不卖,留着烧酒呢。”她答得平常。游客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也笑。没有再多话。若是从空中看,这条路细细地绷着,把田地、屋舍、酒坊,那些散落的点,收拢在一起。山静静地看,水慢慢地结。
我忽然停下脚步。风很冷。荷塘底的挖掘,田间的整饬,都在这干裂的沉寂里进行着。美与艰辛,原来从不分开。步道上有老人缓缓走着。民宿的露台上,远山沉沉。院子底下,主人端出冬柿,果子冰凉,红得发暗。“给娃儿尝尝。”孩子们围着拿,指尖碰到冷硬的皮。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人少了,”他忽然说,“冬天比从前静多了。”说完,又眯上眼,皱纹舒展。
夕阳西斜时,我们提着荠菜往回走。谁轻轻哼起了调子,另一人跟着和。脚步踩在冻硬的田埂上,嚓,嚓,嚓。影子拉得很长。这随性的哼唱,把干土和草屑都踏进了节奏里。等来年,这里自会生出新的——至于那故事里有没有我们,谁知道呢。
风掠过酒坊,空坛“嗡”地一响——像替我们应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