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秀萍
我出生的小山沟,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有一口水井。我是吃着井水长大的。
依稀记得,院子当中有井,井口一尺有余,井上盖着厚重的石板,一根粗壮的麻绳把辘轳捆得密密匝匝。清晨,一声声吱扭吱扭的辘轳声,摇醒沉睡的乡村。母亲披一身霞光,她用力挪开石板井盖,用铁镊子钩住水桶。大铁桶轻快地向井底滑落,“咣当!”铁桶撞击水面发出“哗啦”,紧接着井绳就剧烈地一抖,然后又绷直,母亲就知道桶里已经浸满了水。她弓着身子,一只手用力转动着辘轳把,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微微喘着气。井绳神奇地一圈圈自然排列,摇啊、摇啊……一桶清水,晃晃悠悠地从井里慢慢升高。母亲洁白的脸庞在桶里晃动着,她提起水桶向厨房走去。未经污染的地下水清澈洁净,闪烁着绸缎一般的光泽,清亮亮的水被母亲一勺勺舀进锅里。
老家近山,靠天吃饭。在村里,水是真正的生命之源,那一口口古老而清澈的水井就是村庄通向地心的密道。我从小就养成了节水的习惯,洗碗、洗锅水喂猪,洗脸水擦桌子、洗衣服。井有丰水期和枯水期,过几年就得请人淘洗一次,也就是从井内挖出淤泥;淘过的井,水常年澄澈无比。
我从十多岁就开始和姐姐去“绞水”;灌满厨房的那一口大水缸,是我俩每天的必修课。冬天,我用红肿龟裂的手摇着辘轳,瑟瑟发抖中,一桶水从井下升起,上面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恍惚中,我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春日,就用温乎乎的井水洗脸、擦桌子。年关大扫除,乡亲们用温热的井水淘洗着一切污垢,我总是喜欢把手浸泡在温热的井水中。夏季,揭开井盖的瞬间,一股清凉从井口徐徐吹上来,清爽中夹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气息,轻轻柔柔地拂去人脸上的汗珠,暑热顷刻间消失殆尽。我缓缓地打上来一桶水,凉飕飕、亮晃晃,灼人眼目。从地里劳作回来,累极、渴极的父亲,拿起瓢一阵暴饮,用手揩一下,嘴里咂巴着,再长舒一口气,满身的疲惫似乎无影无踪了。我们这些咕咚咕咚喝着凉水长大的小屁孩,从没有闹过肚子疼。
日子如井绳一般,绕过一天又一天。我们粗大的辫子在水面“摇啊,晃啊”,稚嫩瘦削的脸颊在井水的晃动中,一日日成熟得像葡萄一样饱满圆润。后来,我们村集体搬迁到地势平坦的新庄。新屋的宅基地选好以后,房屋未动工,父亲就先请人在院子一侧打了一口水井。在农村,盖房子首先要给砖浇水,只有砖和砂浆之间黏结良好,才能确保房屋墙体结构的稳定性和持久性。浇砖用水量极大,父亲就买回来一台小型抽水泵,一股股井水穿过白色的塑料管灌进砖垛。房子建成后,水井就在厨房旁边,水随用随抽;又因为有了水泵,一家人用水再也不缩手缩脚。
夏季,水井成了天然的大冰箱。晚上,母亲把蒸好的馒头用蒸布包起来放进桶里,把桶吊放到井里靠近水面的空中。第二天早上,从井里吊上来的馒头冰凉新鲜,湿漉漉、软乎乎的,就像刚出锅的馒头。家乡人都喜欢吃炒辣椒,吃不完的炒辣椒也被放到井里去保鲜。
后来,父母亲在地里开始栽种辣椒,在地中间也打了一口水井。从镇上又买回一个小型的抽水泵,和几十米长的白色塑料管连通起来,一股股白花花的井水奔涌着、跳跃着,咕咚咚渗进辣椒地,细长的水管为地上地下架起一座生命的桥梁。有了井水这大自然美容师的浇灌,父亲栽种的辣椒郁郁葱葱,惹来村人一片羡慕的眼神;他手掬着清亮的井水,眼里浸满盈盈泪光。那一年辣椒丰收,攒足了妹妹们的学费。
女儿上初中后一脸青春痘,我带着她四处求医,但时好时坏。那年暑假,我和女儿回娘家住。一周后,她脸上的青春痘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令我们喜出望外。未经污染的洁净井水,居然有这样神奇的功效,怪不得在老家吃再多的绿辣椒也从不拉肚子。
2003年,我们村建起了一座水塔,家家户户通上了自来水,从井中绞水的日子一去不复返。父亲在院子和厨房各安装了一个水龙头,打开水龙头,一股清流倾泻出来。年迈的母亲,喜滋滋地擦拭着新安装的灶具和橱柜说:“咱的外地女婿回来,再也不用到城里去买纯净水了。”后来,家家户户都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女儿也乐意和我一起回舅家,因为可以随时洗澡了。
日子的脚板,像是穿了旱冰鞋,悄无声息地溜得飞快。如今,老家的老井和锈迹斑斑的井绳依然守护着无人居住的院落。但我相信,老井只是改变了存在的方式而已,因为相通的地下水连接着村庄的过去、现在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