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平
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多了，三番五次邀我去她所在的城市走走。我也曾几度起心去看看她，终因相互间一些“就山不就水”的琐事延误。
前几日，女儿微信告知我，她本周五因工作需要手机上交，有事留言莫着急。忙完一场监考，她就可以提前下班。我赶紧揪住暑假的尾巴，悄悄买了周五最早的高铁票，换乘最快的城际巴士，来了一趟“暗恋式”的单向奔赴。抵达女儿租住的单身公寓附近，已是下午两点多。知道她有午休的习惯，也不确定此时她的手机是否在手，便没有给她留言。独自拖着疲软的双腿，走到一家满是空座的快餐厅，潦草填充了午饭。
知了在店门前的行道树梢激越鸣唱，餐厅墙角的旧挂扇发出倦怠的“嗡嗡呼呼”声。我茫然望向门外，白炽炽的阳光铺射在路面，车辆行人避之不及。扭头与店老板目光相撞的一瞬，她浑浊的黄白色眼神，以及强打精神装出的微笑，令我没好意思久坐。我朝着更接近女儿公寓的方向走去，在小区绿化花圃，找到一片浓茂桂花树荫歇脚。我还是没有给女儿留言，静坐于树下的矮围石阶沿，翻开携带的旅途书，读一页又当扇子轻摇几下，渐觉凉爽惬意。
一只低飞着预备归巢的鹊鸲，落在桂花树枝头。突然，女儿打来视频，见我站在她熟悉的场地，惊喜不已：“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那样我就会在你出发时开始期待，开始高兴。”我只是叮嘱她开车慢点。即刻就要相见的激动，让我说不出多余的话。刻意跟女儿隐瞒行程，是怕她为了迎接我的到来过多劳心费力。不想看见她打破日常，慌张丢下手头事，急急守候在车站出口，像我之前等她归家时那样，不断看钟表瞄人群，经历望眼欲穿的焦灼与不安。
意料之中，女儿给我准备了小仪式——鲜艳花束和香喷奶茶。我没扫她兴致，平日里在家，总说她的“浪漫”是“浪费”、买花不如买菜、奶茶不及白开水健康解渴。女儿接过行李箱，领我进了屋。一间长方形房子，中间一道隔墙，分出卧室、厨房与卫生间，室内装饰一新，摆设齐整，干净利落。她笑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顺手就在手机上开启了空调。常听她在电话里吹嘘这台节能型空调很“给力”，夜起时可当荧光灯，闪现的23℃在黑暗中特别亮眼。我想起女儿中学时，给我读过一篇《我的女儿“23”号》的网文，教我如何轻松做妈妈。多么庆幸，资质平平的女儿，在关键性的几场考试中都没有掉链子。我吁了一口气，陷入松软舒适的沙发，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
那晚，我们母女同床共枕，絮絮叨叨聊从前、拉家常，不知几时入了梦乡。次日早上难得的“自然醒”，让我很不自然，头昏脑涨，喉咙沙哑疼痛，忍不住几声咳嗽。女儿从厨房走到床边，学着我早先待她的样子，俯身用手背贴我额头试体温：“还好，没烧。”她陡然拍一下脑门：“我忘了，你在家开空调一直是25℃，肯定受凉了。”她拿起手机，把空调往上加了两度，又从备用药箱取出风油精，涂抹我的太阳穴：“再躺会儿。你爱喝的绿豆粥，还在锅里熬着呢。”
透过一层门纱窗，女儿站在厨房认真削梨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到底还是个孩子，捏着一长条弯绕不断截的梨皮，悬在空中把玩。她大概是忆起了小时候我给她削苹果，总是央求我削成一长条，轻轻甩动苹果皮，满屋子充盈起苹果香。女儿端出一碗治咳嗽的冰糖炖梨水，等待冷却的当口，她问我：“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有了自己的生活圈，脱离了对父母的依赖，似乎没有小时候那般爱父母了，你心里会不会难受失落？”
天下的父母子女，终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目送。世间唯父母对子女的爱，是以分离为目的。越发衰老的父母，必然跟不上逐渐成长的孩子，父母能远远地看着，孩子一步步走向独立，这就是彼此人生的成功和幸福。女儿的爱心冰糖梨水，很快治愈了我。她带着我一起，把笑声抛洒在公园、商场、美食店。一路上，女儿有个细节很贴心——每到一处，她停车后重新启动车子前，都要我先躲在阴凉处，等她车内温度降至25℃左右，才喊我上车。
人生的别离，总比相聚多。回家清理行李，发现箱底多了一条紫色真丝长裙和黑水晶高跟鞋，我跟女儿反复说过我讨厌它们的价格啊。手机里，女儿的留言在震动：“请你像爱我那样，再度爱自己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