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立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丁霞去得晚,张云松已经到咖啡馆了,他俩是通过介绍认识的。张云松给丁霞的印象一般,人瘦瘦的,脸黑黑的,个儿还不高,丁霞差点当场就想说再见。谁知道刚坐下,张云松就一脸恳切地说:“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你帮忙。”丁霞说:“什么?”张云松说:“请你和我见三次面,可以吗?医生说我爸没多少天了,我想让他知道我在谈女朋友,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待会,我和我爸打视频电话,请你露个脸……”说着,张云松的眼圈瞬间红了。是突如其来的恻隐之心?还是桌上的这杯现磨咖啡的香味足够浓郁和诱人?丁霞居然答应了——后来她想起,都感觉不可思议。这相亲,还相出她的“雷锋精神”了。
前两次的见面都平淡无奇,两个人没坐多久,打视频电话,各自点头、离开。这次,是丁霞起晚了。张云松已经给丁霞叫了一份三明治早餐,还有一杯咖啡,说:“我猜你一定没吃早饭。”丁霞说了声“谢谢”。打完视频电话,张云松说:“不介意的话,我们去公园走走?今天的阳光不错。”咖啡馆的旁侧,是一个大型公园,丁霞没有拒绝。
三四月的天空,是最宜人的,公园里一派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致。因为是休息天,老人们之外,还能看见许多走路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带着春天的放松和欢乐。张云松说:“如果你不着急,我们沿着公园走一个内圈吧?”这一路走,如同看风景。花坛前,几位老人簇拥在一起,其中一位在唱某首戏曲,高亢又不失平稳的嗓音,一点不像两鬓斑白的年纪。一个平台处,十多位老阿姨在一台播放器的音乐声中,动作协调如一地跳着广场舞,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一处广场的中间,好几百人站成一大圈,里面有几十位老人或坐或站,手上是各种乐器,跟随着一个老人“潇洒”的手势节拍,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红歌声”陡然唱起……
张云松突然低声说:“走慢一点吧。”丁霞抬头,前面是两位有些年纪的老人,手牵手,缓缓地往前走。因为他们的慢,能够清晰地看到他们的一只脚抬起、再放下、另一只脚抬起,像无声的慢动作一样。神奇的是,两个人抬脚的缓慢幅度,又是那么富有默契,几乎是分毫不差,就像他们的脚都是一个人在控制一样。
这条不宽的红色步道,因为这两个老人的缓慢,挡住了前行的路。走过去的人,还有可能会碰擦到他们。张云松没有选择从旁边的路沿石超越,倒像个交通执法员一样,朝身后走上来的人低声打招呼,说:“如果不着急,让两位老人慢慢地走吧,拜托了。”路人们都听从了张云松的建议,很快折返从后面走,或是去走别的路了。终于,走到了前面的一条大路上,两位老人不用担心会影响到身后走路的人,也不用担心路人会碰擦到他们身上了。
一棵树下,张云松向丁霞说出原因:“我爸妈每天晚饭后也喜欢去走路,两个人还牵着手。有时我和他们开玩笑,说怎么搞得像年轻人谈恋爱一样。我爸说:‘我们就是在谈恋爱呀,难道年纪大了就不能谈恋爱吗?’我妈拿眼瞪我爸,说:‘和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呀。’现在,也许他们这辈子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张云松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不知怎么的,丁霞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想到三次见面的细腻、诚恳、责任心,还有刚刚阻拦其他路人时认真的表情,一下子顺眼多了。
不远处,就是公园的大门,凉风徐徐,是说再见的时候了。丁霞忽然问张云松:“叔叔还好吗?”“不是很好。”张云松一副失落的表情,又勉强拼凑些笑意,说:“不过,从视频看到我谈了女朋友,我爸高兴了好些天。”丁霞说:“找个时间,带我去看看叔叔吧。”“什么?”张云松愣了一下,使劲点着头,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好的好的,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