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荣里
雪像一只白狼,一夜之间,把阿尔泰吃进肚子里。
地,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那条河,湛蓝湛蓝,像吃剩下的青菜叶。阿尔泰的景色,绝了。假如你在夏天来过阿尔泰,那些放牧着牛羊的牧场,还有森林和狂躁的水流,怎么也让你想不到这些铺天盖地的大雪,仿佛一夜之间令大地主宰偷偷易主。前者是绿的,后者是白的;绿得彻底,白得澄明,交接完,就各自离开了。
住在乌鲁木齐、叫彦的姑娘,竟然还没有到过阿尔泰?罪过。多让人遗憾的一件事啊!从乌鲁木齐到阿尔泰,不过五百公里,就是走也走到了啊!何况,还有通往阿尔泰的火车,虽然是普通客车。将来,这里也不要修高铁,就让人慢悠悠地走;要不,对不起道两边的山水秀色。我对彦的意见不小,可能这姑娘怕冷,但阿尔泰的雪冷,才是一种极致啊!
是的,阿尔泰让白狼吃掉了。所有与自然为友的动物和植物,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白色的世界;那些小木屋和黄土地,也有了白色的生命。温暖的灯光,从小木屋里挤出来,兴致勃勃地看雪,雪也温暖地看着它。天空却早已不再飞着雪花,那些坠在天空中的闪烁,莫非是等待着扑向大地的白雪的化身?
哈哲终于把阿尔泰的雪景照片和视频发来,其中有一棵树、一条河、一个长长的河岸,还有一群鸟。那些麻雀不是白色的,为了觅食它们叽叽喳喳;为了行走,它们吵吵闹闹;为了挤占高枝,它们互不相让。这是一群最没有个性、不懂得为白雪呼喊的生命;它们的嚷叫,似乎在争辩着:我们,是唯一离不开这片土地的歌者。阿尔泰的冬天,能飞走的鸟儿都飞走了,能不歌唱的鸟儿都不歌唱了。唯有麻雀,一直在空中叫着,埋怨草原消失了碧绿,气愤白雪覆盖了美食。外来的行人,看到这些乱叫的麻雀,把它们当作阿尔泰的精灵,阿尔泰用白雪的平静回答。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车轮把白雪压成污水,惊叫的女音中白雪被压成雪饼。这些雪,本来是蓬松的、亲和的,你拥着我、我举着你,像呵护有加的兄弟姐妹。打着喜欢雪的旗号的美女,惊呼着、跳跃着,把平坦的雪地砸出一个深坑。她的那些同伴们,也纷纷有样学样,雪地上很快砸出一个又一个雪坑。她们全然不顾那些雪的哭泣,满意而去。唯有夜晚的红狐狸,能小心翼翼地沿着被人打扫的小路行走;它生怕惊吓了白雪,似乎知道白雪是有生命的。在有雪陪着水流的岸边,那些岸边的鹅卵石,像长了白毛的豆腐乳,此刻在夜光里,密密麻麻回映着天空中的星星。
一只红狐狸,孤独地行走在岸边,踩着白雪装饰的鹅卵石,回想起夏日夜晚的美……今夜,整个大地就如一只白狐狸,在它的映照下,红狐狸不再孤独。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有了这种动物,红狐狸享受的意境被破坏殆尽。那些好不容易被雪覆盖的万物,因为人的存在而逐渐呈现出来,雪不再是雪原来的样子。人们甚至把雪拍打成一个个像他们自己的玩意儿,全然不顾雪的疼痛。雪们,只有这样听凭人类摆弄。
在阿尔泰,这些晶莹无比的雪,这些可以像蒲公英花一样轻吹而飞起来的雪,这些有着纯洁心灵的雪,因为人类对美的“观赏”而被揉捏、践踏。雪在大地上无法躲闪,它们已经不再是空中的精灵——可以凭借风的威势闪转腾挪,躲避人类的追捕。如今,它们躺在大地上,就像一条被猎人杀死的动物。太阳一照,白雪堆上的一层面雪,早已乖乖在温柔乡里孵化出感激的眼泪,那眼泪包裹成一层坚硬的外壳,纵使大风吹来,白雪也不再成为精灵。大雪封山,无法封住聪明的人类,他们乘着飞机来,乘着雪橇来,骑着白马来,他们不会像红狐狸一样轻盈掠过雪野,人是大地的主宰啊,雪只是大地片刻的附庸,人类以拥护雪的名义而来,却干着践踏雪的勾当。
哈哲告诉我许多牧民的故事。暮秋,在红石谷看到了那些赶着羊群的哈萨克牧民。听当地土著说,他们要在这里度过寒冷的冬天。牛羊会吃那些打好捆的干草。阿尔泰的牛羊,也会如红石谷的牛羊们一样幸福吗?那些孤独游荡的红狐狸,成了雪野月光下行走的精灵。人类躲在宽大的雪景房里,一边舒服地享受暖气,一边睁大幸福的眼睛。阿尔泰的雪,让他们大饱眼福。
阿尔泰春天的萌发,赶不上夏天的蓬勃;夏天的繁星,没有秋叶的层林尽染忽悠人的眼球;而秋天的丰富,怎么能和大美无限的雪景相媲美!阿尔泰被雪吃掉了,雪美着阿尔泰,让阿尔泰不再像一般人眼中那般低俗。那些被人类赞美腻了的阿尔泰,此刻正得意扬扬地享受着雪的青睐。阿尔泰需要冬天的大雪,漫天飞舞地下,不停不歇地下,毫无节制地下,让那些妄图践踏它的人望而却步。
我为阿尔泰的雪而庆幸,也为一只一直行走的狐狸而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