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石
女儿操持起了玉石营生,让我这个原本醉心奇石的老父,日积月累之下也顺理成章改了门庭。只因不愿在女儿跟前露怯,更怕朋友问起时满口外行话,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当起了玉石“学徒”。
于是,我开始做功课,网上搜玉石成分、产地、掌故,逐字逐句啃得仔细。受女儿鼓噪,竟也报名参加了珠宝培训,“混”了张鉴定证书,算半只脚踏进了玉石门。年假里,直奔南阳石佛寺玉器批发市场,泡了二十余日,看原石开料、成品流转。又随女儿南下广东、福建,在玉石市场里摸爬滚打……如此,总算褪去几分生涩,多了些许实战底气。如今,朋友递块玉石来,我也能掰扯几句水头、质地,装装内行模样。
只是看得多了,才知鉴宝这事,满肚子酸甜苦辣。世人爱珠宝者多,懂珠宝者少,分不清和田玉与翡翠的大有人在,花大价钱买便宜货、甚至戴着假货的人也屡见不鲜。帮人鉴定,本是好意,却常落个“出力不讨好”。遇着心胸豁达的,明知买了假货,哈哈一笑便过;遇着心疼钱财的,实话实说反倒得罪人;更有甚者讳疾忌医,真假话皆碰不得,真真让人左右为难。有朋友在他人玉石摊子前选货,竟直接发视频来让我现场鉴定——这分明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说真话,便是断摊主生意,平白结下梁子;说假话,便是误朋友钱财,坏了自己名声,左右都不是人……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直叫人哭笑不得。
曾遇到位南方友人,酒酣耳热时递来一只戴了十几年的翡翠镯子;一眼望去,分明是玻璃仿造。问及来历,她竟说是用赵望云先生的四尺画作换来的,满桌懂行之人皆惊——赵大师的画,价值甚高!众人目光齐聚于我,我只觉压力倍增,反复端详,那镯子终究是玻璃质感。无奈之下,只得隐晦道:“我功力尚浅,从未见过这般成色,不如找专业机构鉴定一番。”她却不依不饶,非要我给个准话,直叫我下不来台。后来鉴定结果为玻璃,她竟振振有词:“翡翠不还有玻璃种吗?”我啼笑皆非,最后只得拉黑了事。另有一熟人,只因我直言其翡翠是B货,便从此形同陌路。
如今,我也算摸出些门道:鉴宝要因人而异,因价值而异。性格爽朗者,直言不讳;价值不高者,有啥说啥;朋友转介者,能推则推;至于现场“远程鉴定”,更是避之唯恐不及。非我不愿说,实在是怕一句实话寒了情谊、惹了是非。这玩玉鉴宝的滋味,恰似品一壶老茶——初尝是勤学苦练的甘,细品却是人情世故的涩;几百字道不尽,唯有自己知晓其中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