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胜
周村的三叔为人古板,不苟言笑,但讲起《三国演义》来,手舞足蹈、声若洪钟,就像换了个人。
孩提时代,我们放学回家就挎篮去打猪草。三叔给生产队看护苜蓿,我们一群娃娃围着他,就央求他讲三国。“列位看官,且听我从头道来——”三叔坐在土坎上,也不做谦,将手中的红薯当作醒木,“啪”地拍在大腿面,满座顿时鸦雀无声:“张翼德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挺丈八蛇矛,飞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吕布见了,弃了公孙瓒,便战张飞。”他边说边比划,嘴里还模仿金戈铁马、沙场奔驰,急促铿锵。遇着悬念处,他故意顿住,目光在我们脸上盘桓,待我们都憋不住要喊时,才慢悠悠拖长语调、引出下文。
《三国演义》里的兵器,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我独喜欢张飞的丈八蛇矛。丈八蛇矛,这名号听着就有画面感和力量感。“丈八”,是冷冰冰的尺度。汉时的一丈八尺,有说折合今制逾四米,有说两米六七。不管怎样,这长度都蛮横而不讲理,寻常巷陌容不下它。它似乎只能属于沙场,属于能喝断桥梁、水倒流的巨汉。而“蛇矛”二字,则为这蛮横注入了一缕精魂。矛刃叉开双锋,那蜿蜒的弧线,没有田间游蛇的温顺,而是毒蛇昂首进攻前的姿态,充满了动态的狡黠与险恶。
张飞“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长坂桥上,他一人一骑,手持此矛,便是一座移动的关隘。曹军精兵,睥睨天下,却在这杆矛前逡巡不前。此时的张飞“立马桥上”,以静制动,以声为刃。他的“三声大喝”,如同三次精神冲击波,层层递进。第一声,自我介绍,宣告存在,令曹军“尽皆股栗”。第二声,借助关羽昔日“探囊取物”的评价,让曹操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第三声,直接摧垮敌军心理防线,惊得夏侯杰“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兵家追求的最高境界。张飞一人,凭借无匹的神威,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战略阻击。此刻的丈八蛇矛,更像是一种权威的象征、一个引爆恐惧的符号。
在中国文化中,“蛇”常与“毒”“险”“迅捷”“诡异”相联系。丈八蛇矛的矛头,有连续的双弧弯曲,形似一条准备攻击的蛇。这种设计不仅是为了美观,弯曲的刃部刺入人体后,能造成更大的创口和撕裂伤,还能在格挡时锁拿、别住对方的直线型兵器(如长枪、长戟)。即使面对身披重铠的“虎豹骑”,巨大的冲击力也能予以贯穿,从而在严密的盾阵或枪阵中撕开一个缺口,为后续部队创造战机。长坂坡上“一声好似轰雷震,独退曹家百万兵”的威慑,正是建立在这种毁灭性武器的破坏潜力之上。矛的尾端配有金属樽,既是为了平衡长柄前端的重量,便于操控,也可以在必要时作为钝器使用。在矛头与杆的连接处,常会系有红色的矛缨,格斗时扰乱对方视线,防止鲜血顺着矛杆流下、导致手滑。
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在冷兵器交锋中,尤其是骑兵对冲或战阵对垒时,谁能先触及对方,谁就掌握了生杀大权。丈八蛇矛,使得张飞可以在敌方长枪、环首刀完全无法企及的距离,率先发起雷霆一击。这种“我打得到你,你打不到我”的战术优势,成为他控制节奏、先发制人的关键。
当然,长兵器也有变转不灵、惧怕近身的弊端。过长则重量和惯性巨大,一旦刺空或挥砍被闪开,回收和变招的速度会变慢,反而会陷入被动。小说中,张飞拥有非人的膂力,能够举重若轻地驾驭这杆巨矛,大大削弱了其“变转不灵”的弱点。因为重量大、易折弯,古代实战用的矛杆多不是镔铁制成的;而是用又韧又硬的白蜡杆或椓木来做,差一点的也用竹子。矛杆的制作工艺被称为“积竹木柲”,曾侯乙墓和南越王墓都出土过实物,和古书《武备志》里记载的相一致。
丈八蛇矛,通过《三国演义》等文学作品的渲染,早已超越了一件普通兵器的范畴。品鉴丈八蛇矛,品的不仅是冷兵器的寒光,更是那段波澜壮阔的传奇故事,和那份穿越千年仍能激荡人心的英雄气概。它,是一件活在传奇里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