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高
“听香”二字,初闻便觉风雅入骨。
香是氤氲的,飘忽的,如何能“听”?这非得屏息凝神,将浑身的感官都交付出去,让那无形的芬芳,如一丝极细的琴弦,在心尖上微微一颤,颤音漾开,才算是“听”着了。这便如同宋人林逋笔下的梅花,“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香气是月光下流淌的潺潺水声,须得用灵魂的耳朵去捕捉。
由此,便不能不想到“立雪”的旧事。禅宗二祖慧可,为求初祖达摩点拨,于风雪之夜伫立庭中,积雪过膝,犹自不动。这“立雪”,立的是一份断绝妄念的诚心,一份孤往直前的勇毅。雪是冷的,是静的,是能覆盖一切喧嚣与色彩的;人在雪中,万缘放下,内心一片白茫茫真干净,这时节感官反倒格外地敏锐起来。于是,“听香”的玄妙,似乎也唯有在此等“立雪”的心境下,方能已臻化境。热闹场中,是闻香;清寂到极处,方能听香。
又想起香尘圆通的典故,那是香严童子因嗅沉香而悟道的故事。他闻的并非花香,而是沉静古朴的木香,这香气将他引向了无分别的智慧。我想,沉香生于朽木、结于伤痕,在漫长的岁月里默然凝聚,其香是内敛的、厚重的,一声一声,敲在闻者的心头。这般“听香”,近乎一种哲学的叩问了。古人制香,也讲究“隔火慢薰”,不让烟火气掩了香的本味,这须得有一份耐心,与“立雪”的坚忍何其神似!
我们的俗世生活里,其实也藏着“听香”的智慧。江南旧俗,有雪后探梅一说。人们踏雪寻梅,并非要折得满怀抱归,往往只是立于梅树下,看琼英与冷蕊争洁,天地间一种清极的寒香,便丝丝缕缕地沁入肺腑。这寒香,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惊喜,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执拗。这哪里是鼻子在闻?分明是心神在与孤高的魂魄默默对谈。这般风情,与“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机锋,又是何等相通!
忽而又想起东坡先生之言,“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唯有心似立雪之空寂,方能了察香韵流动的万千姿态。这“听香”,听得便不独是梅魂兰魄、竹韵茶香了。听得可以是书页间墨字的沉吟,可以是故人信札上泛黄的温情,也可以是夜雨敲窗时无边的天地籁响。当我们从追逐外物的奔忙中抽身,如古人立雪般,持守一份内心的沉静与专注,方能捕捉到生命深处那些细微而真切的回响。
此刻,我仿佛见着古人于漫天琼瑶之中,如一尊墨色的剪影;雪落无声,而他的心中,正有一缕幽香,如钟,如磬,悠然鸣响。这境界,大约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