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中国历史上,每次改朝换代时,一些艺术大家虽不能刀光剑影、征战沙场,但面对破碎山河,常能深怀忧国之心,举起如椽画笔,挥毫泼墨,画出他们的铮铮傲骨、伟大气节与家国情怀。
南宋宫廷画师马远,世称“马一角”,就有强烈的爱国热情。他的作品突破北宋全景式构图,舍弃全局、偏安一角,删繁就简,小中见大,典型如《梅石溪凫图》《月下把杯图》《月夜拨阮图》《寒江独钓图》等,只因“恐将长物触君怀”,因此“恰宜剩水残山也”,画中山水景物常常仅占篇幅一角,也隐射出南宋时中原沦陷、偏安江南的局面。如此,“边角山水”成为南宋时期形成的山水画的一种构图形式。
同样身份、同样生活在南宋偏安江南时期的夏圭,更侧重半边景物的描画,如《洞庭秋月图》《烟岫林居图》《松溪泛月图》《雪溪放牧图》,画中内容只占绢帛或纸本半边,与马远形成互补,通过留白营造空灵意境,被后世呼作“夏半边”。两人画作均借边角之景隐喻政治现实,饱含对中原故土的怀念之情,引领当时宫廷绘画的潮流,成为南宋院体山水的典型特征。
古代“兰画”第一人,宋末元初郑思肖,福建人。元军南下时,曾向朝廷献抵御之策,未被采纳,后客居吴地,郁郁寡欢。他原名郑之因,宋朝消亡后,改名郑思肖,肖为“趙”的一部分,趙是赵的繁体字,乃宋朝国姓,意为赵宋已然残破。号“所南”,以示对南宋的忠诚,时常坐卧也要面南背北。他最擅长的墨兰,此后也被画作“露根兰”,不画土根,说“土为番人夺去”,意为国土沦陷,“千言万语只一语,还我大宋旧疆土”,深为亡国之痛而悲伤。同为书画名家的赵孟頫,本与郑思肖是好友;当得知赵归降元朝并接受元廷官职时,郑思肖深为鄙视,多次拒绝赵的拜访,毅然与之断交,表达了强烈的民族气节。郑思肖一生颠沛流离,孤苦无依,直至晚年,仍对故国深深眷恋,留下遗言“大宋不忠不孝郑思肖”,请人在他百年之后刻在牌匾上,以表达对大宋的深深哀思。
中国画一代宗师朱耷,乃明朝皇室后裔。明亡后,他惨遭清军追杀,受尽折磨,面对父死妻亡,内心极度悲愤,后遁入空门,潜居山野,以求自保。朱耷可拆为“牛、八、大、耳”四字,去掉“牛耳”即“八大”,指明朝覆灭,“八大山人”正是他的号,落款常连写为“哭之”或“笑之”,表达国破家亡的伤痛与无奈。他的作品中常有一个龟形画押,实际写的是“三月十九”,是明朝灭亡的日子,表明他对故国的深情。朱耷一生以明朝遗民自居,对清军恨之入骨,誓不与清廷为伍。他常画鱼鸟,白眼向天,傲视一切,以极简的笔墨传达遗民的悲愤与孤寂,对后世影响极大。八大山人有一幅《古梅图》,主干已空,根部露出,光枝秃干上,只开出三五朵冷艳梅花,一副雷劈斧凿后枯木逢春的姿态。画上题诗三首,中间诗中曰:“梅花画里思思肖,和尚如何如采薇。”思肖即前文提到的爱画“露根兰”的郑思肖,此梅也是露根不带土,意指国土被清人抢夺。“采薇”则指殷遗民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采薇充饥直至饿死的典故,表达他这个明朝遗老的不屈精神。
时光流转,时代前行,爱国情怀在画中延续。现代画家、美术教育家徐悲鸿笔下的马,精神抖擞、豪气勃发,表现了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进取精神和满腔的爱国热情。他在抗战期间创作的《奔马图》《群马图》,无不通过气韵生动的骏马来展现民族斗志。他又用“山河百战归民主,铲尽崎岖大道平”的奔马,歌颂光明新时代的到来。而在抗战最艰难时期,他以巨幅国画《愚公移山》激励人民团结一心、矢志不渝地将抗战进行到底,移走压在人民头上的大山。画面用群像的形式展示出开山造路的壮观场景,以强劲无比、撼人心魄的力量感,号召人们艰苦奋斗、勇往直前,坚信一定能取得抗战胜利。后被塑造成一个巨型浮雕,成为爱国主义精神的视觉化表达。
一代代画坛巨匠,莫不以精妙的艺术手法,描画出感人至深的画作,表达对前朝的怀念、对故土的眷恋,或以昂扬奔腾的姿态激励人们砸碎旧社会、唤醒新时代。当我们拭去岁月的尘埃,透过渐渐泛黄的画面,依然为他们的热血深情和民族气节由衷感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