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欣
车子转过环岛,进入一条两边都是黄栌树的道路,红色的黄栌叶在视野里如同晚霞一样铺开,漫山遍野的秋日景象,就这样从一条道路上漫溢。
一个终将在未来形成回忆的一天,一个终将在未来被收进记忆的场景。生命中的完美时刻,一种属于季节的奖赏,降临。漂浮状态,就是这感觉。而这,是立冬过后第一天,属于四十岁的生日,属于马路和旷野,属于外景拍摄的一天。这一天仿佛上苍有意的安排,我的四十岁庆典,独自一人,在路上。
开着租来的车子,从西安出发。去潼关,参观潼关边的黄河;然后去往华阴,从华阴华山的莲花座出发,一路走沿黄公路,往韩城开;经过大荔、合阳,然后晚上宿韩城,翌日拜司马迁墓,返回西安。
我如同一片叶子,进入我的“漂浮”时空,漂浮在陌生之地。秋天的道路如同明信片,尤其经过合阳县的黄河湿地,可以看到河道上那些让人内心很感被抚慰的芒草,还有水田里的飞鸟,偶尔,视野也会飞过几只鸿雁。经过一些村庄,经过一些街道,经过一些旷野,经过一些山峦……从山上往山下,有时临水有时临崖,有时临水又临崖,旁边还有对面驶来的大货车。坡陡急弯,在夜里,还碰到因前些天的降雨导致山体湿滑流在道路上的一切湿泥。因为湿泥与水都太多,流得太急,导致车子的轮胎无法抓住地面,不断打转……我紧握方向盘,却并不觉得害怕,心中有一种笃定,会在更深的夜晚,开到开阔的大道上,高德地图导航到韩城市的一家宾馆门口。
十二年,十二个生日。时间的回声在出行的路上响起,穿过一条又一条行道树叶子金黄或火红的街道,曾经很痛苦的事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无足轻重。我从车窗玻璃内窥视着一览无余的秋天,仿佛已窥见自己未来的命运。不过,我并不悲观,相信从此以后,未来皆是祝福;秋与冬,也不亚于春与夏。人生的这十二年,如同一个结痂的伤疤;终于,痂皮脱落,如同新生。我的生活被重塑,手握方向盘,有了重新掌控人生的感觉。
月亮光从上而下,远光灯则在地平线上,我都需要,就如阴影与光。我自由风景的组成,不只是光,也要有阴影,这样才显得丰富。
到达韩城市,已经是夜里十点多。车子驶进市区,高楼和店铺多了起来,但夜晚的街道已经萧瑟,有种喧哗过后的寂静感。我把时长加起来,上午十点出发,晚上十点,十二个小时。夜晚出生的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度过我的四十岁生日,没有烛光,也无晚餐,亦无人陪伴,但我感觉处处都像是祝福。生日之夜,一切都像是启示。
翌日,我将去城外的司马迁墓,拜访这个两千多年前的文人。地理和历史,还有对文学的爱,将我引向了这里,就像命运暗线在很多年前早已布置好,而我不知道。行至此,才觉所有时光里的茕茕孑立,都像是恩赐,让我走向远方,时间与空间的远方。
我此前不是没到过潼关,也不是没走过韩城的大街,但那时候都是在工作。不渴望谁,只是自己,进行时间上的旅行,独自穿越。
一个人淌过了长夜的深水区,仿佛触到了彼岸。租来的车子是我的筏子,我启程登岸,双脚落在了实地,生活再次呈现出本来面目,如此轻盈而丰富,如同一片云一片叶,脱离日常互相抄袭的庸俗叙事,随遇而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