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鸡蛋灌饼

日期:12-15
字号:
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贾燕燕

  那是一条藏在巷子里的老街道,餐馆与商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只是建筑有些老旧而零乱。

  朋友说要请我吃鸡蛋灌饼,带我走向街边一个小摊。摊主是一对老年夫妻,腰间系着皮围裙,女人招徕顾客,男人正在一个黑色的鏊子上做饼,热油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朋友上前与老板攀谈,像一个老熟人一样询问生意情况,并要了两个鸡蛋灌饼。男人说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没人么,以前12点前就关门,现在有时要等到下午两三点才收摊。”

  朋友拿了两个鸡蛋灌饼递给我一个,然后扭头去找凳子。店铺太小了,竟然没有餐桌也没有椅子,也许顾客都是买了带走的。老板娘不知从哪里找来两把塑料凳子,于是我们一人坐一张凳子,面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吃饼。

  那时候,早餐时间已过,午餐尚早,来来往往的行人步履匆匆。说实话,我真是第一次吃这种饼,家乡街头常见的是肉夹馍、菜夹馍,还有烧饼、煎饼。朋友咬了一口,神色突然不对。我以为饼有什么问题,他慢慢说道:“还是那个味。小时候我家有个亲戚,就住在这附近,每次我妈去看亲戚,回来就给我带鸡蛋灌饼。那时候一个鸡蛋灌饼五毛钱,我妈只买一个,她自己不吃,带回来给我吃。我就天天盼着我妈去看望那个亲戚。”他沉默片刻,然后低头吃饼。

  我知道朋友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但这样怀念母亲的人,尤其是以这种方式缅怀母亲,我是第一次遇见。他没有提一句对母亲的思念,但每一个字都是思念;他片刻的沉默里似乎暗藏雷霆般的力量,这力量借着这样一个不起眼的饼,穿越几十年的岁月风尘,热烈拥抱母亲。我一下子被击中,泪流满面。

  朋友性格耿直,为人仗义,平日里对历史以及时政总有不同的见解,却常因直抒己见而陷于纷扰。这种风骨被许多人仰视,当然也包括我在内。我们认识已久但见面次数并不多,是因文字而结缘。但我知道,对于他这样功成名就的业内大伽来说,愿意帮一个外地的文友,不过是向下兼容,这是他善良的本性使然。

  此刻,朋友在一个鸡蛋灌饼前敛去所有的锋芒,仿佛变回那个七八岁倚门等候的孩子。这些年从朋友的文字里得知,在上世纪的艰难岁月里,母亲为了养育他们兄妹五个,吃尽了苦头,也拼尽了全力。母亲一生勤劳、节俭、豁达,疼爱每个孩子,养大了他们还带大了他们的孩;晚年的母亲疾病缠身,直到临终前仍然放心不下她的儿女们。母亲一生的辛劳,重重地刻在儿子的心上,时光带走了母亲存在的痕迹,却没有带走最深沉的思念,被某个记忆中的事物骤然引发,顷刻决堤。眼前这个花甲之年的男人,对过世多年母亲的思念,令我感到心口疼痛。

  雨不知何时又飘洒起来,飘在冬日萧瑟的街头,也飘向某个遥远的天堂。“娘在泉下泥销骨,儿寄人间雪满头。”我和着泪水吃完了那个鸡蛋灌饼,情绪似乎并不影响我的味蕾,但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个鸡蛋灌饼,只能说:好吃,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