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蓓蓓
当柿树枝丫朝着天空伸奓出万千姿态，遒劲冷峻，那一幕黢黑的剪影便在荒原与天际之间，定格成散落流动的大写意画，或寂寥数笔，或浓重一片。它们如神祇般矗立，守卫着原野，姿态从容。
走近，看得清干枝上星星点点高悬着的嫣红柿子，灯笼似的，时不时有雀鸟成群飞来啄食。这是自然的轮回，也是农人对生灵的善意表达。雀鸟叽叽喳喳，热闹一阵，又振翅呼啸而去，为沉寂的原野注入生命的气息，荒原上便有了灵动的声响，透着自然的梵音。
高大的梧桐已抖尽一身树叶，卸去戎装，露出光洁的躯干与枝杈。那些大小不一的鸟巢失去掩体，裸露在风中，孤寂如一行行无字的诗。银杏灿烂的金黄渐渐收敛，连同凝霜的果实一同坠入泥土，悄然隐入大地的沉默。漫山的绿意褪去，大面积斑斓的红黄色块，渐渐融成一片统一的茶褐。山势的棱角与骨骼因此尽显，在寂寥中透出几分刚毅。风声里的哨音渐起，吹来西北方向的寒凉，待一声比一声更脆、更紧，凉意中便有了刺骨之感。水，也养成了凛冽的风骨，涌动出或急或缓的节奏，幻化成雾、露、霜、雪的不同形态，不经意间，从山间草色一路漫延，悄然浸润至每一处眉梢与眼帘。
农人对草木的敬畏，在这个时节有了最具象的表达。晒场边隆起的麦秸垛覆着一层薄霜，房前屋后码得齐整的柴火堆，在雪光映照下透出暖黄，这些都是他们将草木物尽其用的生活智慧。
原野上萧索沉寂的草木，在农人心里有着别样的情致，他们善于聆听自然的低语，且与之对话，草木的枯荣里，藏着时序流转的密码。他们知晓它曾挂满鲜甜果实的繁盛，能念及春草泱泱的盎然，那些爬满掌心的纹路和微眯起的双眼，都镌刻着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眷恋。他们深谙，万物的蛰伏与蓄力，本就是这个季节的主旋律；于是他们习惯等待，安心守候，与天地共呼吸，同万物共时序。
落雪的日子，像一首平仄起伏的乐章，舒缓了节奏，拉长了韵脚。土地、山脊、树木那些硬朗的线条，都渐渐变得柔和、绵软。宣腾腾的白铺展开来，饱满而纯净，孩童们银铃般的笑闹声雀跃其间，农人的眉眼也愈发舒展。炊烟袅袅，浓郁的烟火气仿佛有了形态，顺着烟囱盘旋而上，在空中揉成细碎的暖意，飘逸出农人收获后猫藏的富足与慵懒。谷满囤，粮满仓，窖藏的萝卜白菜刚封好坛，一切都透着一股知足常乐的安稳。是时候慢下来了，在这样的季节里，享受大地最温柔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