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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滇行散记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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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侯新民

  我们到海埂大坝时,已是乌泱泱的一片人;可海鸥却全然不怕人,俨然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海鸥们在空中划着饱满的弧线,翅膀裁开高原明净的阳光,发出“呦呦”、带着几分水汽的鸣叫。摄影人员给了些鸥粮,刚伸出手,便有白色的影子倏地掠过,掌心的食物便不见了,只留下一抹轻柔的、羽毛搔过的触感,痒痒的,直透到心里去。它们是这样信任着人类,这种信任,在纷扰的人世里竟显得有几分奢侈。看着它们成群地、欢快地追逐着游人手间的食物,我忽然想:这哪里是人在喂鸟?分明是这些白色的精灵,在用它们无邪的飞翔,喂养着我们这些被俗务困顿已久的心灵!

  从大坝的喧嚣里脱身,走进云南讲武堂,便像是从一片流动的白云,踏入了一方凝固的、沉重的历史。土黄色的墙壁,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哑光,肃穆得叫人不敢高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廊柱的微响。展厅里泛黄的照片上,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灼热与坚毅;他们在这里学的是军事,图的却并非个人的功名。我仿佛听见了操场上嘹亮的口号声、课堂里激昂的辩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无声却足以撼动山河的巨浪。那一代人,是将自己的性命与国家的命运紧紧地捆在了一处的。站在庭院中,只觉得自己的那点烦忧,在历史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

  若说讲武堂历史厚重,那么石林便是时间的奇诡了。走进石林,人便不由得哑然,只觉得一切言语都是贫乏的。一片莽莽苍苍、灰黑色的石头森林,兀然、沉默地矗立在大地之上。它们不言语,你却仿佛能听见亿万年前海底的巨变、地壳的怒吼。风霜雨雪,以千年万年为刻刀,将它们雕琢成如今这般模样:有的如剑指苍穹,有的如古塔层叠,有的又似人物、走兽,引你无限遐想。穿行在狭窄的石径中,两侧是摩天的石壁,将天光挤成细细的一线,阴凉得很。那寂静是浓得化不开的,只偶尔有远处游人的笑语,隔着石壁传来,显得空灵而遥远。在这里,才能真正领会到“鬼斧神工”四字的含义——造物的主,是何等任性而又富有耐心的一位艺术家!

  自石林的奇崛中走出,抚仙湖便像一场温润的梦。它的水那样蓝,近乎澄澈的蓝,仿佛将整个高原的天空都融化在里面。湖面极开阔,风过处,泛起细碎的、银闪闪的波纹,一层一层地推向看不见的远方,自有其磅礴的气度。我们坐在湖边,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让那带着水汽、清凉的风,徐徐地拂过面颊,仿佛连魂魄里的尘埃一并涤荡去了。这水是有魔力的,不言不语,却能将你的烦躁抚平,将你的褶皱熨帖。所谓“仙湖”,大约便是这样,能予人片刻羽化登仙的错觉。

  建水古城,又是另一番光景。它不像一些被过分修饰的古城,浑身透着簇新的“旧”;它是活着的,从容地老去的。标志性的朝阳门,巍然屹立,青藤漫漶;门两侧,摩托车与行人穿梭不息,历史与现世自然而然地交融。沿着青石铺就的街道漫步,两旁是旧式的铺面,卖些日常的物什。最动人的是那十二口大井,井水仍然清冽。井水,仿佛就是这座古城的血脉,千百年来从未断流过。

  此行尾声,落在了弥勒的东风韵与九乡的溶洞。东风韵那些红砖砌成的建筑,如酒瓶,如火焰,带着一种后现代的、天真的古朴,像是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艺术品,怪诞而又和谐。而九乡的溶洞,则将人引向了地心深处。那又是另一个世界了,与石林的张扬截然相反,这里是内敛的、幽深的。乘船在河上滑行,只听得见船桨划破水面的泠泠声响。走进溶洞,头顶是悬垂的、湿漉漉的钟乳石,在灯光的映照下,幻化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宛如龙宫。它们生长得那样缓慢,一万年或许只长一厘米。在几乎凝滞的时间面前,我们短短数十年的悲欢,又算得了什么呢?

  去新加坡的飞机上,我闭目养神,那些景象像放电影般在眼前浮现:海鸥的飞羽,讲武堂的旧照,石林的沉默,仙湖的碧波,建水的古井,东风韵的红砖,九色溶洞的幽光……纷至沓来,最后竟融成了一片斑斓而和谐的图画。在海埂大坝伸出手的刹那、在讲武堂驻足凝望的片刻、在溶洞幽光里发出的那声轻叹,赋予了这些风物以温度和生命。云南便是这样,它从不给你单一的答案;既有历史的金戈铁马,又有自然的柔情蜜意;既有市井的烟火温暖,又有地心的深邃神奇。从自然的壮阔到人文的深厚,一路走来,仿佛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与一段段沉默的时光对话。它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全是。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着每一个过客,从中取走属于自己的一瓢饮。而我带走的,便是这一路的清风、明月与沉甸甸、关于时间与生命的思绪了。

  愿这份来自彩云之南的美好,余韵悠长,在未来寻常的日子里,也能时时带来一丝清风的慰藉。愿再能去云南,触摸昆明的风、抚仙湖的水、建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