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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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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此生不试其他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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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明前茶

  黄昏,关紧月季组培繁育实验室的大门,上好锁,老艾完成最后一次锁门。明天,就要把钥匙交给得力的后辈了。

  在移交整个实验室之前,他最后一遍整理了近期的实验数据、杂交方案,清点了架子上数百瓶整整齐齐装在玻璃瓶里的组培苗。老艾最后一次巡视那些养在瓶子里的娇小卷曲的组培苗们,它们由花色稀罕的新品月季的茎芽细胞统一发育而来,拥有几乎一致的性状,同时在瓶内生根、出芽、展叶。如今,它们就像十胞胎或二十胞胎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一样,在恒温恒湿的玻璃瓶中,娇憨地伸展腰肢,每一片芽叶都散发着奶呼呼的萌态。

  老艾是多么熟悉它们成长的旅程!手里的这把铜钥匙,已归他掌管整整25年。在过去的9000多个日子,只要不出差,他每个周日都要骑着自行车,到月季组培繁殖实验室来,开门检查,否则他就坐立不安。他是这么想的:周六的照料已经中断一天,周日,哪能任由他的“小宝贝”们在孤独的环境中再待一天?“植物有灵性,主人在与不在,长得完全两样。”

  作为心思细腻的育苗人,他实在是放心不下这些浑身沾满营养液的小家伙们。实验室的温度如何?湿度如何?光照如何?每个数据哪怕偏差一点点,都将影响苗儿的生长。只要外面有冷空气到来,有晴雨转换,补光灯的功率立刻要微调。灯的功率太大,组培苗的叶子会有微微的灼伤;而灯的功率太小,组培苗新长出来的叶子就会变成鹅黄色。“这般面黄肌瘦,身体的底子就差了;将来,就算花色迷人,植株也容易招来病毒的侵害。”老艾说起他的苗,就像老母亲说起她的娃一样,眼睫毛的阴影像蛾子一样温柔颤动,目光垂怜不已。

  25年,9000多个日夜,老艾一直是普通的一线的育苗工程师。他谢绝了很多机会——去植物园的外宣部,去植物园的标本组与绘画组。后者,可能像著名的植物图谱绘画大师曾孝濂一样,成为出圈艺术家;前者,可能进入领导层,参与植物园的发展决策。然而,这些机会都被他婉拒了,亲戚说他傻,朋友笑他痴,妻子担心老艾的学生成了他的顶头上司……老艾心中虽然可能会有一丝尴尬,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局促。他照从前的样子对待他的上司,仿佛一株植物向旁边的一株植物伸展枝条;这种清凌凌的姿态,倒也无声地化解了上司心中的局促。

  前年,58岁的老艾按规定可以退二线,用不着再在显微镜与培养皿跟前工作。但老艾要求继续留在组培实验室。好心的同事提醒他:“育苗的工作很漫长。就算目前的瓶苗,未来的三代繁育性状都稳定,有机会冲奖,那时您都退休了,奖励也与您无关了,岂不让人失落?”

  老艾不在乎,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在组培实验室工作到正式退休。在职业生涯的尾声,他似乎分外珍惜与植物幼苗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通常,每过两天,他就要戴上白帽子、口罩与护目镜,在超净工作台上,为数百瓶组培苗换气。他很迷恋拔出瓶盖的微微阻力,以及发出的轻柔放气声;他也迷恋在短暂的放气过后,瓶中幼苗被突来的新鲜空气激活的瞬间:它们的芽头开始支棱起来,细长盘绕的根变得青白有力。老艾也迷恋小苗出瓶的那一刻。后者,相当于小苗的分娩,要用镊子将互相缠绕的小苗一株株轻轻夹出来,动作要轻,要顺势而为。此时,每一株苗才生长出一两个嫩红的芽头,它们就像刚出子宫的婴孩一样,沾满湿哒哒、黏糊糊的组培液。而这一出瓶的过程,也像生育一样惊险,一个不小心,根须或芽叶就会在狭窄的瓶口处折断。这种粗心带来的失误,在老艾这里,几乎不会发生。他像妇产科医生一样,小心翼翼地将出瓶的苗排放在托盘上,用细嘴壶里的水流,缓缓将它们身体上的黏液冲洗干净,再将它们按大、中、小分好,准备进入育苗床去培育。谁能懂这种与“胎儿植物”在一起的、静悄悄的快乐?这种身心舒展的感觉,是如此滋养人,令年近花甲的老艾仍有一头浓密黑发,有着孩童一样活泼清亮的眸子。

  老艾这一生,做了植物园里17种新品月季的组培实验,攒下的实验数据与分析有50多本,攒了满满一柜子。他组培的月季中,有的花形状如褶皱舞裙,有的花形仿若莲台,有的花形神似高脚酒杯;有的花从花蕊向外围晕染渐变,一花三色;有的花泾渭分明、双色并蒂;有的花上出现了绚烂的条纹与斑点,如同美人的舞台妆容……老艾的儿女都知道,父亲有家规:在他退出月季组培之前,家中绝对不养月季花。他是一个老派人,不肯有一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嫌疑。

  交出钥匙之前,老艾知道快立冬了,月亮滚圆,皎洁的月光投进实验室的窗台,在组培架子前一尺的地方,形成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白霜。老艾忽有所动,他取出做标记用的黑色水笔,在一小条毛边纸上写了字,贴在文件柜的门把手下面。

  “择一事而行,不试其他。”如果接任者有心,会发现这一行谦卑的小字;这九个字,总结了老艾的职业生涯。